陈屿从白令海回来,头一件事是去找吕老师。
吕老师在东澳北边那片虾塘边上的育苗场里。今年的虾收完了,育苗场空着,他一个人坐在显微镜前头,在看一片虾的鳃。
那片鳃是从塘里捞上来的一只死虾身上剪下来的。
“吕老师。”
吕老师没回头:“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看看这个。”吕老师往旁边让了让。
陈屿凑到显微镜前头看。
镜头底下,是一片一片的细胞,有的是透明的,有的里头有一些小黑点。
“这是啥?”
“不知道。”吕老师说。“今年八月,东澳那边几个村子自己挖的新塘,有两口塘死虾。虾不吃食,浮头,壳上有白点,三天就死光了。”
“我去捞了几只回来看,鳃里头有这个东西。”
“我在厦门学院的时候,没见过这个。”
陈屿直起身,看着那台显微镜。
他知道那是啥。
那是一种病毒。
明年,一九九三年,这种病毒要从福建、广东、山东、河北、辽宁,沿着中国几千里的海岸线,一口塘一口塘地传过去。
后来的人管这个病叫白斑病。
一九九三年,中国的对虾,死掉一大半。一九九四年,再死一半。
对虾出口,从一年七亿美元,跌到一年一亿多。
上辈子他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九三年、九四年,县城水产市场里突然多了很多卖冻虾的人,全是从虾塘里撤出来的,塘里的虾死了,欠了一屁股债,出来倒冻货还债。那几年,县城里有好几个养虾的老板,跳了楼。
“吕老师,这两口塘,挨着别的塘没有?”
“挨着。”吕老师说。“一片塘,四百多亩,是东澳村自己挖的,进水排水一条渠。”
“那四百多亩呢?”
“死了两口,别的还好。”吕老师说。“今年的虾已经收了,下一季要到明年春天放苗。”
陈屿没讲话。
吕老师转过身,看着他。
“陈屿,你前年跟黄阿辉讲过,大陆的虾五年以后要出事。”吕老师说。“黄阿辉跟我讲了。”
“嗯。”
“是这个?”
“是这个。”
吕老师坐在显微镜前头,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明年?”
“明年。”
九月二十六,马国梁来了。
还是那几辆车,还是祝副厅长陪着。
这一回,马国梁身边多了几个人,是福建对虾集团今年新提拔的几个副总经理。邵德坤没来。
马国梁今年胖了一圈,脸是红的,精神很好。
福建对虾集团今年上半年,全省四十二万亩虾塘,出虾九万吨。出口日本、美国、欧洲,一公斤卖到十一美元。国内的价钱比去年又涨了一成。
省里开会,副省长点名表扬了对虾集团。
马国梁今年升了,福建对虾集团董事长,副厅级。
会还是在烤鳗厂那个会议室开。
“陈屿同志,去年讲好的,今年秋天给省里回话。”马国梁笑着讲。“今年闽海的虾,亩产五百三,全省第一。集团这边,还是希望闽海带头。”
“去年讲作价一亿一千万,今年集团评估了一下,闽海的塘今年更值钱了。集团愿意出一亿三千万,闽海的虾塘、育苗场、冷库,入集团,占一成六。”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屿坐在那儿,没马上开口。
他身边坐着老周、孟会计、黄阿辉、吕老师。
吕老师坐在最边上,脸是白的,一句话不讲。
“马董事长,闽海不入股。”
马国梁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祝副厅长也皱起了眉头。
陈屿接着讲:“闽海不入股,闽海卖。”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窗户外头的风。
马国梁愣了半天。
“卖?”
“闽海一万二千亩虾塘,剩下十五年的承包权。两个育苗场,连设备。一个虾加工厂,连设备。”陈屿说。“冷库不卖。”
“全部卖给福建对虾集团。”
马国梁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好几回。
“陈屿同志,你……你讲的是真的?”
“真的。”
“多少钱?”
“一亿九千万。”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对虾集团那几个副总经理里头的一个。
一亿九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