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香港。
林雁在上环那间写字楼里,看着传真机一张一张往外吐纸。
传真是从纽约来的,是闽海(香港)公司去年在纽约请的一个律师事务所发过来的。那个律师事务所一年收闽海两万美元,干的活只有一样:盯着联合国,盯着美国国会,盯着跟渔业有关的所有文件,有啥动静,第一时间传真到香港。
这是陈屿去年定的。
那时候孟会计算这笔账,讲一年两万美元,就为了看几张纸,不值。
陈屿讲,往后有一张纸,值两千万。
林雁把那几张传真纸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英文的标题:联合国大会第四十六届会议第二百一十五号决议。
她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段写的是:各国应确保,自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起,在世界各大洋及公海,全面停止大型中上层流网捕鱼作业。
林雁拿起电话,拨盐屿。
电话打到村部,是秀珠接的,秀珠跑去陈屿家里喊人。
陈屿接电话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陈海。
孩子五个月了,胖了一圈,趴在他肩膀上,流着口水,一只手抓着他的耳朵。
“陈屿,联合国的决议,通过了。”
陈屿抱着孩子,没讲话。
“明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公海大流网,全部禁止。”林雁在电话那头讲,讲得很快。“台湾、日本、韩国,一共有几百条流网船。明年年底以后,这些船……”
“全部变废铁。”
电话那头,林雁停了一下。
“陈屿,八九年八月,你在北太平洋上,跟台湾那个许老板讲过,三年以后流网船一条不许来。”
“嗯。”
“今天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一号。”林雁说。“两年零四个月。”
陈屿没接话。
陈海在他肩膀上,扯着他的耳朵,咯咯地笑。
“林雁,许老板那边,会找香港公司。”
“他已经找了。”林雁说。“上个礼拜,他派人来过一回,问闽海当年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你咋回的?”
“我讲我不知道,我问老板。”
陈屿抱着孩子,在村部里走了两步。
“你回他,算数。”陈屿说。“可不是现在。”
“那是啥时候?”
“明年十二月三十一号以后。”
电话那头,林雁愣了一下。
“陈屿,那时候他的船……”
“那时候他的船是废铁。”陈屿说。“闽海讲的是废铁价加两成。”
林雁在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没出声。
“陈屿,你这是……”
“林雁,许老板现在要卖,是想卖流网船的价。”陈屿说。“他的船,现在还能打一年鱼,他开的价,是能打鱼的船的价。”
“闽海当年讲的,是三年以后,废铁价加两成。”
“闽海讲话算数,许老板也要讲话算数。”
十二月二十六。
那天夜里,盐屿村部二楼那台二十一寸彩电前头,坐了一屋子人。
电视里放的是新闻。
新闻里,一面红色的旗子,从一座很高的建筑顶上,慢慢地降下来。
降下来以后,另一面三色的旗子,升上去了。
播音员念着新闻稿,念得很平: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苏联停止存在。
屋里没人讲话。
郑水生坐在最前头,看了半天,扭头问:“苏联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