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夜里,林雁生了。
生在福州。
六月底,林母从福州打电话来,讲霞浦县医院条件不好,头胎,要来福州生。林雁不肯,讲盐屿离不开人。林母在电话里跟她吵了半个钟头,最后林父接过电话,讲了一句话:“雁雁,你妈是为你好。”
林雁没再吵。
七月初三,陈屿陪着她坐车去了福州,住进省立医院旁边一个招待所。
七月初九傍晚,羊水破了。
陈屿在产房外头的走廊里,坐了六个钟头。
走廊里有一排长条木椅子,椅子上坐着好几个等着的男人。有一个是工人,穿着工作服,一直在抽烟,抽得护士出来骂了三回。有一个是干部模样的,戴着眼镜,手上拿着一张报纸,一个钟头没翻过一页。
陈屿坐在最边上那张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父林母坐在他旁边。
林母一直在念叨,念叨她自己生林雁那年,生了十一个钟头,念叨林雁小时候身子弱,念叨头胎难生。
林父听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你少讲两句。”
林母不讲了,拿手帕捂着嘴。
陈屿坐在那儿,脑子里是空的。
上辈子他没有孩子。
上辈子他五十四岁死在县城水产市场后头那条巷子里。夜里,一辆拉冻货的三轮车倒着退过来,他往边上躲,脚踩在一摊化了的冰水上,一滑,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巷子里没人,他躺了很久才有人发现。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母亲是二〇〇九年走的。父亲走得更早。阿松十五岁就没了。阿蘅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家里没钱送医院,拖了三天,也没了。
他一辈子一个人。
夜里十二点二十分,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林雁家属!”
陈屿一下子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一黑,扶住了墙。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护士说。“大人孩子都好。”
走廊里那几个等着的男人,全转过头来看他。
陈屿站在那儿,扶着墙,没动。
林母先哭出来了。
林父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陈屿的背,拍了两下,没讲话,自己转过身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个穿工作服的工人,把手上的烟掐了,冲着陈屿讲了一句:“兄弟,恭喜。”
陈屿点点头,想讲“多谢”,嗓子是堵的,讲不出来。
七月初十早上,陈屿进了病房。
林雁躺在床上,脸是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是睁着的。
旁边一张小床上,躺着一个小东西,包在一床白色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是红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
陈屿站在小床边上,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抱一下。”林雁说。
“我不会。”
“护士教过了,我教你。”
陈屿弯下腰,照着林雁讲的,一只手托着脖子,一只手托着屁股,把那个小东西抱起来。
很轻。
轻得跟一条小黄瓜鱼差不多。
小东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哭。
陈屿抱着他,站在病房的窗户边上,窗户外头是福州七月的早上,天是亮的,街上有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
他站着站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
林雁在床上看着他,也没讲话。
“叫啥?”过了很久,林雁问。
“陈海。”
林雁想了想,点点头。
“海。”她说。“好。”
七月十二,盐屿来人了。
来了一大车人。
母亲是头一个冲进病房的,看见孙子,抱起来就不撒手,抱着在病房里转了三圈,嘴里一直念叨:“像阿屿,像阿屿小时候……”
父亲跟在后头,右半边身子不灵便,走得慢,走到小床边上,弯不下腰,站在那儿看,看了半天,拿左手在孩子脸上碰了一下,碰完了,站在那儿,一句话讲不出来。
阿蘅今年十七,考上了福州一中的高中,住校,是从学校跑过来的。她挤在母亲身后,伸着脖子看,看了半天,讲:“哥,他好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