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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普陀的十四个后生

十一月底,舟山来了十四个人。

十四个后生,二十来岁,穿着旧棉袄,背着铺盖卷,从沈家门坐船到宁波,从宁波坐车到温州,从温州坐车到福鼎,从福鼎走到三沙,从三沙走到盐屿。走了四天。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姓陆,叫陆小川,二十三岁,就是前年冬天在七星门,裹着闽海的棉被,冲着洪阿根跪下去的那个。

十四个人在村口那棵老树底下站成一排,没进村。

秀珠在村部里看见了,跑去晒场找人。

陈屿去的时候,十四个人还站在树底下,冻得脸发青,没一个人坐下。

“你们找谁?”

陆小川往前走了一步:“陈老板,我们找洪船长。”

“洪船长在西非。”

陆小川一下子愣住了。

“西非?”

“去年十二月去的,明年六月回来。”

十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一下子全垮了。

陆小川站在那儿,嘴唇抖了两下,突然冲着陈屿跪下去了。

后头十三个人,跟着一个一个跪下去。

村口那棵树底下,一下子跪了十四个人。

晒场上的人都跑过来看。

“起来!都起来!”陈屿去拉陆小川,“有事起来讲!”

陆小川不起来。

“陈老板,邱老板垮了。”陆小川说。“我们没地方去了。”

村部里生了一个炭盆,十四个人围着炭盆坐着,母亲煮了一大锅面,一人一大碗。

陆小川吃了两碗,才开始讲。

邱海龙是前年冬天从七星门回去以后,开始出事的。

那条翻了的船是他四条船里最老的,船翻了,保险公司不赔,讲是超载作业、不听气象预报,属于人为责任。那条船是他借钱买的,钱还没还完,船没了,债还在。

邱海龙不服这口气。

他回到普陀,放出话来:他邱海龙不光要打鱼,还要去远洋,要比福建那个姓陈的走得更远。

八八年一整年,他到处借钱。

信用社借,银行借,普陀、定海、沈家门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他一家一家去借,借了四百多万。借来的钱,买了三条冷藏运输船,在沈家门盖了一个三千吨的冷库,又从大连买了两条旧的拖网船。

他讲他要去南美,去阿根廷。

八八年八月,全国抢东西,物价往上涨,邱海龙手上的船、冷库,一下子涨了一大截。邱海龙在沈家门摆了三天酒,讲他邱海龙眼光准。

八八年九月,国家开始收紧。

银行不放贷了,信用社往回收贷款了。

邱海龙借的那四百多万,一大半是一年期的,八九年春天到期。

到期还不上。

银行来收,他拿冷库顶。冷库顶了一半,银行不肯要另一半,讲冷库是新盖的,没有产权证。

那些借钱给他的老板,一家一家上门。

八九年五月,邱海龙的三条冷藏运输船被法院封了。

八月,冷库被法院封了。

十月,两条拖网船被债主拖走了。

十一月,邱海龙跑了。

“跑哪儿去了?”陈屿问。

“不知道。”陆小川说。“有人讲他去了香港,有人讲他去了台湾。”

“他欠你们多少?”

“我们十四个人,八九年一整年,工钱一分没拿到。”陆小川说。“邱老板家里的门被债主砸了,我们去讨,他老婆坐在门口哭,讲家里连米都没有了。”

十四个人围着炭盆,谁都没讲话。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

陆小川抬起头,看着陈屿。

“陈老板,前年在七星门,洪船长把我们十四个人一个一个从海里吊上来。”陆小川说。“邱老板讲闽海的人是老弱病残。洪船长那天从我面前走过去,看都没看邱老板一眼。”

“我那天跪下去,洪船长也没回头。”

“可我那天就想好了,这辈子要是有一天没地方去,我就来找洪船长。”

陈屿坐在炭盆边上,看着这十四个后生。

十四个人,个个都是二十来岁,个个手上都是茧,个个脸上都是冻疮。

“你们会干啥?”

“会拖网,会补网,会开绞车。”陆小川说。“我在邱老板的船上干过大副,他们几个,有两个会修机器,一个在冷库干过。”

“洪船长明年六月才回来。”

“我们等。”

“这半年,你们干啥?”

陆小川愣了一下。

陈屿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