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二月十一,几内亚比绍,比绍港。
四条船是一月三十一号到的。
从马尾港出来,走了五十一天。过新加坡,过科伦坡,过亚丁湾,进红海,过苏伊士运河,进地中海,出直布罗陀,往南,过加那利群岛,一路往南,到比绍。
路上出了三回事。
头一回在印度洋上,六号的机器漏油,停了一天,老薛带着两个二轨在机舱里修了十九个钟头修好。
第二回在红海,七号上一个舟山来的后生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船上的医生打了两针退烧针,不退。洪阿根把船开到苏伊士港,送进当地的医院,医院讲是急性阑尾炎,开了刀。四条船在苏伊士港等了六天,等那个后生能下床,才接着走。
第三回在比绍港外头。
船到比绍那天,港口的引水员不肯上船,讲中国船的手续不对。
卞国强派在比绍的中水代表姓孔,孔代表坐着一条小艇过来,拿着中水的入渔许可,跟引水员讲了半天葡萄牙话,又跑回港务局盖了两个章,折腾到天黑,引水员才上船。
到了比绍,老汤和洪阿根当天夜里就拆了陈屿给的那两个信封。
两个人在四号的驾驶台里,借着一盏台灯,把那三张纸看了三遍。
看完第一张,老汤把纸递给孔代表。
孔代表在比绍待了三年,看完那张草图,脸一下子变了。
“汤船长,这张图是谁画的?”
“我们老板。”
“你们老板来过比绍?”
“没来过。”老汤说。“他连福建都没出过几回。”
孔代表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汤船长,这个岛群叫比热戈斯,几十个岛。”孔代表指着图上画的那几个圈,“中水的船来了三年,一直在外头深水里拖网。当地的老渔民讲过,章鱼在岛中间,可岛中间的水浅,我们的船进不去,也没人晓得在哪几个岛中间。”
“你们老板画的这几个圈……”
他讲不下去了。
二月初五,四条船第一回进比热戈斯群岛。
船不敢开得太深,在岛外头下锚,放小舢板进去。舢板上装的是章鱼笼,笼子是在比绍港里现编的,用当地的藤条,编成一个一个罐子的样子,一头开口,里头放块石头压着。一条绳子上拴一百个笼子,一条舢板放三条绳子。
放笼子是涨潮的时候放的,照着陈屿那张图,放在图上画的那几个圈里。
放了三天。
二月初八,落潮,收笼。
郑大海在舢板上拉头一条绳子,拉起来第一个笼子,往里一看,没有。
第二个,没有。
第三个,也没有。
舢板上几个后生开始骂人,骂那张图画的是啥鬼地方。
第七个笼子拉上来的时候,郑大海手上一沉。
他往笼子里一看,一只章鱼缩在里头,八只脚卷着,颜色是灰红色的,个头有一个人的脑袋那么大。
“有了!”
第八个,有。
第九个,有。
第十个,有两只。
郑大海拉着绳子,一个笼子一个笼子地往上拉,拉到后头手都在抖,笼子里全是章鱼,一个笼子里一只,两只,三只。有的章鱼从笼子里往外爬,爬到舢板上,八只脚吸在船板上,扯都扯不下来。
舢板上的后生们不骂了,全在叫。
那一天,四条船放出去的舢板,收了两千三百个笼子。
一千九百一十几个笼子里有章鱼。
一共三千一百四十只。
老汤在四号的甲板上看着舢板一条一条靠回来,看着一筐一筐的章鱼抬上甲板,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孔代表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汤船长,”孔代表的声音是哑的,“中水的船,在外头拖网拖了三年,一个航次,打上来的章鱼,最多的一回,是八百只。”
老汤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陈屿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最后几个字写的是:“章鱼上船不许摔,不许踩,不许在甲板上晒,活着就进速冻。”
他把纸收起来,冲着甲板上喊:“都给我听着!章鱼上船,一只都不许摔!谁摔一只,扣一个月工钱!”
从二月初八到三月底,五十天。
四条船在比热戈斯群岛放笼,收笼,放笼,收笼。
冻好的章鱼一箱一箱装进冷冻舱,冷冻舱装满了,拉到比绍港,比绍港没有冷库,再往北开,开到塞内加尔的达喀尔,达喀尔有一个法国人开的冷库,租下来,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