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是十一月十八号合的闸。
五千吨,四层楼,盖在冷冻厂北边那块平地上。从三月里打地基,到十一月合闸,八个月。设备是上海来的,氨压机四台,徐师傅带着他厂里六个人,在盐屿住了三个月,装完调好才走。
合闸那天,徐师傅站在机房里,看着那四台氨压机一台一台转起来,压力表的针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头,稳住了。
他把手上的扳手放下,转过头跟陈屿讲:“陈老板,我前年来给你装那台制冰机,一天九板冰。你讲往后要装大的。我当时心里想,一个村子,要多大的?”
“现在呢?”
“现在我想,这个还不够你用。”
陈屿笑了,没接话。
徐师傅讲对了。五千吨,去年冬天那一场带鱼,装一半就满了。
冷库合闸,就差船。
六月里定下来的两对8154,一直没着落。上海海洋渔业公司那边今年没有报更新的船,鲍科长帮着问了一圈,大连、烟台、青岛,国营渔业公司的老船要么今年不卖,要么早就被人订走了。
十一月初,鲍科长来了一封信。
信上讲,浙江舟山海洋渔业公司,今年有两对8154要处理,七四年造的,比上回那一对还新两年。价钱没讲,只讲舟山公司的人让他转一句话:闽海要,要快,那边已经有人在谈了。
信的末尾,鲍科长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在谈的,是普陀邱海龙。”
陈屿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当天下午就去了三沙,坐夜班车去福州,从福州坐火车去宁波,从宁波坐船去舟山。
一路走了两天一夜。
十一月二十一,舟山沈家门。
舟山海洋渔业公司在沈家门港边上。港里泊着上百条渔船,桅杆一根挨一根,从港口排到看不见的地方。码头上一股浓浓的鱼腥味,混着柴油味。
陈屿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邱海龙。
还是那件皮夹克,金表,后头跟着三个人。他看见陈屿,脚步停了一下,脸上先是愣,接着笑了。
“哟,福建的?”邱海龙往他跟前一站,“小老弟,你鼻子挺灵。”
“邱老板。”
“你来晚了。”邱海龙拍了拍手上的公文包,“两对船,我昨天谈好了。一对二十九万,两对五十八万。合同今天下午签。”
“签了没有?”
“下午签。”
“那就是还没签。”
邱海龙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眯着眼睛看他:“小老弟,这是舟山,不是上海。舟山公司里的人,我认得一半。你一个福建来的,想在舟山跟我抢船?”
陈屿没理他,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大门。
邱海龙在后头骂了一句舟山话,他后头那三个人跟着笑。
舟山海洋渔业公司管船的是一个副经理,姓洪,五十来岁,瘦,黑,一看就是在海上跑过的人。
陈屿递上鲍科长写的介绍信。
洪经理看完,把信放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舟山本地的,泡出来有点涩。
“陈同志,鲍科长在信里讲,你去年从上海买的那一对,二十六个人带走了十九个。”
“是。”
“那十九个人,现在咋样?”
“二号船长老汤,今年冬天要带船去浙江外海。三号轨机长老薛,今年春天在盐屿收了四个徒弟。”陈屿说。“去年冬天带鱼汛,二号三号一个航次打了四十几万斤。今年年底分成,他们一个人拿的比在上海一年多三倍。”
洪经理端着茶杯,没喝。
“邱海龙跟你讲了吧,他出二十九万一对。”
“讲了。”
“你出多少?”
“洪经理,两对船上一共多少人?”
洪经理看着他,停了一下,才开口:“五十二个。”
“邱海龙要几个?”
“他一个不要。”洪经理说。“他讲他普陀自己有人,舟山公司的人年纪大,工钱高,他不要。”
“那五十二个人,公司咋安排?”
洪经理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头港里那些船。
“公司里没位子。”他说。“年纪大的,提前退休。年轻的,调到岸上仓库,或者去冷冻厂。”
“他们肯吗?”
洪经理没回答。
窗户外头,有两条船正在往港里靠,船头站着几个穿雨靴的汉子,冲着码头上喊。
“陈同志,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十一年。”洪经理背对着他,“十九岁上船,当过水手,当过大副,当过船长。那两对船里头,四〇三的船长是我带出来的徒弟。”
陈屿没有马上接话。
“洪经理,二十九万一对,我出。”陈屿说。“五十二个人,愿意去福建的,我全要。工钱比在舟山高一倍,一年回舟山三趟,路费闽海出。不愿意去的,我给每个人一百块钱,算是我跟他们在这对船上道个别。”
洪经理慢慢转过身来。
“一百块?”
“一百块。”
五十二个人,就算一个都不去,五千二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