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陈屿去东澳北边看滩。
那片滩在东澳村和后港村中间,一大片烂泥,潮水退下去以后,一眼望不到头,灰黑色的,泥面上一个一个小洞,是跳跳鱼和小螃蟹打的。泥里插着几根烂竹竿,是早些年有人想围起来养蛏子,没养成,竹竿留在那儿烂了。
东澳的村长姓王,就是八五年台风那回来盐屿传话的那个王叔。他陪着陈屿在滩边上走,走一段就踩进泥里,拔出来一脚泥。
“阿屿,这片滩,我们东澳三百多户人,没一户要。”王叔说。“泥太深,下去人要陷到大腿。退潮退得远,涨潮涨得快,种不了紫菜,插不了蛏子,连跳跳鱼都是小的。”
“多大?”
“东澳这边一千一百亩,后港那边一千七百亩,加起来两千八。”
“两千八百亩,我全要。”
王叔一脚踩进泥里,没拔出来,差点摔了。陈屿伸手拉了他一把。
“阿屿,你要这个干啥?”
“挖塘,养虾。”
王叔站稳了,看着他,那个眼神跟一年多以前三沙人看剥皮鱼的眼神一模一样。
“养虾?阿屿,虾是海里捞的,谁听说过虾是养的?”
“王叔,北方山东、河北,已经有人在养了。”陈屿说。“对虾,这么大一只。”他比了个手掌,“一斤十来只,卖到日本去,一斤好几块美元。”
王叔还是不太信,可他没再问。
去年冬天带鱼的事,今年春天苗的事,东澳的人全知道。东澳去年冬天有十几条船的鱼,是卖给闽海的,四分钱一斤,要不是闽海,那些鱼全得倒进海里。
“阿屿,这滩你要咋包?”
“二十年。”陈屿说。“一亩一年三毛钱,头五年的钱,我一次付清。”
王叔在心里算了算。一千一百亩,一年三百三十块,五年一千六百五十块。
东澳村一年的集体收入,也就这个数。
“行。”王叔说。“我回去开会。”
东澳村的会,开了两个钟头就通过了。
后港村的会,开了三天。
后港村的村长是肯的,拦着的是村里的老支书,姓黄,五十来岁,是个倔老头。他不信养虾,也不信陈屿。开会的时候他跟村里人讲:“闽海那个后生,这两年是运气好。运气这东西,哪有一辈子的?他今天包我们的滩,明天虾养死了,滩还是我们的,钱他照付,我们不亏。可要是他往后拿这片滩去干别的,我们找谁讲理去?”
村里人听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第三天,村长在会上站起来了。
就是八五年台风过后,在盐屿人堆外头摘下帽子,问“闽海明年招人,还招不招我们后港的”那一个。
他站起来,半天没开口,脸憋得通红。
“老黄,八五年八月二十,闽海的人到我们后港来讲,台风要上岸,让船进溪汊。”村长说。“我讲要等县里通知。二十一县里讲没影响,我就把船放出去了。”
会场里一下子安静了。
“翻了一条船,四个人。”村长说。“三个是闽海的船救上来的,一个是闽海的船在十二里外头捞回来的。那四个人,今天有两个坐在这屋里。”
屋里有两个人低下了头。
“我那回不听他的,差点死四个人。”村长说。“这回我听。”
他说完,坐下了。
后港村的会,那天下午就通过了。
两千八百亩烂泥滩,八月二十号签的合同。
合同签完第二天,陈屿在村部开了个小会,就四个人:他、老周、吴阿海,还有两个新来的年轻人。
两个年轻人是厦门水产学院今年的毕业生,男的,一个姓郑,一个姓叶,都二十二岁。他们本来是分配到县水产局的,县水产局那边没位子,让他们在办公室里抄文件。陈屿去县里办滩涂合同的时候碰见了,聊了半个钟头,当场问他们愿不愿意来盐屿。
两个人头一天来,看见那片烂泥滩,脸都白了。
“陈厂长,这……这片滩,挖塘?”小郑结结巴巴的。
“挖。”
“两千八百亩?”
“先挖一千二,明年开春放苗。剩下的明年挖。”
小叶是个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比小郑利索:“陈厂长,我们在学校学过对虾养殖,老师讲的是中国对虾,就是北方养的那一种。可福建水温高,中国对虾在这边养不好。”
“不养中国对虾。”陈屿说。“养草虾。”
小叶一愣:“草虾?斑节对虾?”
“对。”
“那个……那个国内没有人工育苗成功的。”小叶推了推眼镜。“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在搞,搞了三年,出了一点苗,还没成。台湾那边养得多,他们育苗很厉害。”
“台湾那边明年要出事。”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台湾那边这几年草虾养得太多了。”陈屿说。“塘挨着塘,水从这个塘排出去,进了那个塘。一个塘病了,一片塘全病。明年,台湾的草虾要垮一大半。”
小叶张了张嘴,想问“你咋知道”,被旁边的小郑扯了一下袖子,没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