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早上,三沙溪口的人是拿脸盆去舀苗的。
一夜过去,那片滩上的水全是亮的。鳗苗细得跟线头一样,透明的,平时要对着灯才看得见。那天早上天刚亮,站在水边上往下看,水里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往溪口倒了几大桶粉丝,粉丝在水里自己会游。
有个在溪口捞了三十年苗的老太太,拿着一个搪瓷脸盆,蹲在水边上往下一舀,端起来,盆里半盆是苗。
她端着脸盆站在那儿,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水里。
“老天爷……”
整个溪口都疯了。
家家户户的人全往溪口跑,拿网的拿网,拿桶的拿桶,没网没桶的拿脸盆、拿水瓢、拿饭锅。溪口边上一里多长的滩,从天亮到天黑,站满了人,站得脚挨着脚。
瓯江鳗业的收购点,正月十六那天从早上六点开门,门口的队伍从镇口排到了溪口。
三毛五。
到中午,那块牌子上的“三毛五”被人拿油漆涂掉了,改成“二毛五”。
排队的人闹起来,瓯江鳗业的温州人站在桌子后头喊:“今天苗多了!二毛五!爱卖不卖!”
还是有人卖。二毛五也是钱,比前两年闽海的一毛二还高一倍。
下午四点,牌子又改了:一毛五。
正月十七早上,一毛。
正月十七下午,收购点门口贴出来一张纸:今日收满,暂停收购。
溪口那几千个人,拎着桶站在收购点门口,桶里的苗一桶一桶地往外翻白肚子。
鳗苗这东西娇贵。离了活水,放在桶里,一两个钟头不换水就开始死。一桶苗挤着,死得更快。
“开门!开门收苗!”
“你们前两天不是讲不限量吗?”
“不限量是你们自己讲的!”
有人去砸收购点的门。三沙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把人劝开了。
瓯江鳗业的那两个日本人,站在收购点里头,隔着玻璃窗往外看,脸都是白的。
正月十八,瓯江鳗业的收购点关门了。
门口那块写着“不限量”的大牌子,被人一脚踹倒,倒在地上,上面踩满了泥脚印。
溪口那片滩上,死苗堆起来了。
一桶一桶倒在水边上,白花花的,被太阳一晒,腥臭味飘得满镇都是。
正月十九早上,阿灿从三沙跑回来,跑到村部,喘得半天说不出话。
“屿哥……屿哥……瓯江……关门了……”
陈屿坐在村部里,手上端着一碗母亲煮的地瓜粥。
“溪口那边咋样?”
“苗……苗多得……拿脸盆舀……”阿灿扶着门框喘,“卖不掉……死了一大片……老陈叔在溪口哭……”
陈屿把碗放下了。
“去把村口那块牌子换了。”
那天上午,盐屿村口那棵树底下,“闽海今年不收苗”那块牌子被拔掉了。
新立起来的牌子,还是阿灿写的,这回字写得大,写得正:
闽海收鳗苗 六分 不限量
三沙溪口 沙埕 盐屿 三个点 当夜过数 当夜给钱
网桶白发
六分。
去年一毛二,今年六分。
牌子立出去,三沙那边的人先是骂。
“六分?闽海也太黑了!”
“前几天瓯江三毛五,他闽海六分?”
骂完了,下午,三沙溪口那个闽海的暂养点门口,排起了长队。
排在第一个的是老陈叔。
他挑着两桶苗,桶里的水是刚从溪口舀的,苗还活着,在水里乱窜。他挑到暂养点门口,放下扁担,看着桌子后头坐着的老周,嘴唇动了半天。
“老周,六分……我卖。”
老周拿网兜舀了一兜,放在白瓷盆里点数,点完了在本子上记:“一千一百四十条,六十八块四。”
老陈叔拿着那六十八块四,站在桌子前头,没走。
“老周,阿屿讲过。”他说。“正月十三那天在村口,阿屿跟我讲,十五以后苗大了,让我来找他。”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阿屿是讲过。”
“他咋知道的?”
老周没回答。他把本子翻过来,指着上头一行字给老陈叔看。
那一行字是正月十二那天,老周在村部里记下来的。陈屿讲那句话的时候,老周顺手记了:
“正月十五以后,苗会大起来,比前两年加起来还大。”
老陈叔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圈红了。
“我那天还偷偷去卖给瓯江……”
“卖了就卖了。”老周说。“阿屿讲了,你卖得好。”
从正月十九到二月初九,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