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三条铁船出港。
那天是阳历十二月八号,离冬至还有半个月。
出港之前,陈屿在老埠头堤上给三条船的人讲了几句。讲的不是啥大道理,是规矩:一,网起上来先分鱼,带鱼一格,杂鱼一格,大的小的分开;二,舱装满七成就回,不许贪;三,冰一定要够,出港之前每条船加冰八十板,少一板不许走。
老汤站在二号的船头上听着,听完了喊了一句:“陈老板!装满七成就回?这是啥规矩?”
“鱼太多,装满了船走不动,一路上鱼压鱼,压烂了。”
老汤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个笑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鱼太多?今年水产厅的预报是偏少一成半。
三条船往东北去了。
陈屿在一号上。
十二月初九傍晚,船到台山外头,九月底试航那回屏幕上一片红的那片水。
吴阿海守着探鱼机。屏幕上蓝的是水,底下一道黄的是海底,中间有红点,零零碎碎,不成片。
“屿哥,没有九月那么多。”吴阿海有点慌。
“九月是往南路过,现在是还没到。”陈屿说。“往北,再往北开。”
一号往北开了一夜。
二号三号在它东边十几里,靠单边带电台联络,每两个钟头通一回话。老汤在电台里讲:“陈老板,我这边屏幕上也是零零碎碎的,下了一网试试,一千二百斤,带鱼一半。”
“汤船长,别急,接着往北。”
“往北是浙江的水了。”
“浙江的水也是水。”
电台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老汤的声音:“行,往北。”
十二月初十凌晨四点,吴阿海把陈屿从铺上摇醒。
“屿哥!屿哥!”
陈屿一骨碌爬起来,冲进驾驶室。
屏幕上是红的。
不是一片红,是满屏的红。从十五丈往下一直红到四十丈,红得发黑,从屏幕右边进来,往左边走,走了半个钟头还没走完。
吴阿海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着,指头都在抖:“这……这得多少……”
陈屿没回答他,抓起电台的话筒。
“二号三号!二号三号!我是一号,你们在哪?”
电台里嘶嘶响了几声,老汤的声音出来了,声音跟平时不一样:“陈老板,我们在你东边九里。屏幕……屏幕满了。”
“下网!”
一号单拖,网下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拖了大半个钟头,绞车那边的人喊网纲绷得不对劲,吴阿海下去看,回来说网纲快撑不住了。
“起!”
起网起了一个多钟头。
天慢慢亮了。
网兜子浮出水面的时候,一号上的人全站在船舷边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网兜子不像是网兜子,像是海里浮起来一座银白色的小山。网眼里全是带鱼,挤得一条贴一条,头朝这边尾巴朝那边,挤得网眼都撑大了,有的带鱼从网眼里挤出半截身子,还在一扭一扭地动。
天边的日头刚冒出来一点,光照在网兜子上,那座银白色的小山一下子亮起来,亮得晃眼睛。
“我的妈呀……”阿林小声说。
没人接他的话。
吊不上来。一号的吊杆吊不动这么重的网兜子。只能跟剥皮鱼那回一样,拿抄网一兜一兜地往舱里舀。舀了三个钟头,舀得人手都抬不起来。
舀完了,吴阿海下舱去量。
上来的时候,他脸是白的。
“屿哥,三万一千斤。”
一网,三万一千斤。
陈屿站在甲板上,脚底下全是带鱼的银鳞,一踩一滑。他想起九月底讲的那句“一网三万斤往上”,当时屋里没人笑,可他知道,大半个屋子的人心里是不信的。
电台响了。
“一号!一号!我是二号!”老汤的声音在电台里喊,喊得破了音,“陈老板!你那边多少?”
“三万一。”
电台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半天,老汤的声音出来了,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陈老板,我们这一网,四万斤出头。”
两条船拖一网,比一条船拖一网多,四万斤出头,对得上。
可四万斤是啥意思,老汤自己比谁都清楚。
“汤船长,你跑了二十三年船,一网最多打过多少?”
电台那头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