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矾是七月二十八到的。
第一批二十吨,走的是福州到三沙的机帆船。卢科长从省化工原料公司调的,调令上写的是“出口加工急需物资”。
那十天里,卢科长一共打了十九个电话。
第二十个电话是他自己打过来的。
“陈同志。”
“卢同志。”
“二十吨明矾七月二十八到三沙码头。剩下三十吨在路上,八月初三以前到。”
“卢同志,多谢。”
“你不要谢我。”卢科长在电话那头说。“陈同志,我今天要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要这五十吨明矾,是要腌多少海蜇?”
“两百万斤。”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陈同志,我们省去年一年,全省的海蜇皮出口是多少斤,你晓得吗?”
“不晓得。”
“三万一千斤。”
陈屿把话筒握紧了。
“卢同志,我这批货出干皮,估摸着十二万斤。”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陈同志。”
“卢同志。”
“我在这一门上干了二十八年。”卢科长说。“我今天要跟你讲一句实话:我们公司吃不下十二万斤。”
“那怎么办?”
“我给你两条路。”卢科长说。“第一条:我们公司吃三万斤,剩下的你自己找买主。”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把货全给我们公司,价钱压到六块五。”
“为什么要压?”
“因为十二万斤一起出去,日本那边的价钱要塌。”卢科长说。“陈同志,我不是压你。你自己想想:全省一年三万一千斤,你一个人拿出十二万斤,买家会怎么想?”
陈屿站在电话机旁边,没有说话。
“陈同志?”
“卢同志,我选第一条。”
“你自己找买主?”
“对。”
“你找谁?”
“我今天还不晓得。”陈屿说。“可我这十二万斤要是六块五卖了,往后每一年都是六块五。”
七月二十九,加工场出事了。
那是村口西边新平出来的一大片场地,用竹竿和油毡搭的棚,底下摆着一百二十个大缸。
七月二十五收上来的第一批海蜇,二十六下的第一道矾。
到二十九早上,出事了。
吴阿海一大早跑到陈屿家,脸是白的。
“屿哥,你去看看。”
那一百二十个缸里,有十七个缸的东西化了。
缸里原来是一层一层码着的海蜇,现在只剩下半缸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碎渣。
陈屿蹲在缸边上,用手在水里捞了一把。
捞上来是一手黏糊糊的东西。
“十七个缸,多少斤?”
“一万四千斤。”
“为什么会化?”
吴阿海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屿哥,我不晓得。”
“别的缸呢?”
“别的缸看着还行。可我今天早上开了三个缸看,里头的那个……那个厚度不对。”
“什么叫厚度不对?”
“该是硬的地方还是软的。”
那天上午,陈屿在加工场待了四个钟头。
一百二十个缸,一个一个开。
开到第九十六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缸里的海蜇,颜色比别的深,摸上去是硬的。
“阿海,这个缸是谁腌的?”
吴阿海翻本子。
“……这个缸是七月二十六下午下的矾,腌的人是后港来的一个老太太,姓吴。”
“把她请来。”
那位老太太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了,是后港姓吴的那个的母亲。
她走到那个缸边上,看了一眼。
“这个是我腌的。”
“吴奶奶,您这一缸跟别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的软,您这个硬。”
老太太在缸边上蹲下去,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后生,你们那些缸的矾是怎么下的?”
吴阿海赶紧说:“照您那天讲的,一百斤鲜蜇三斤矾,拌匀了码进缸里。”
“一次下完?”
“一次下完。”
老太太把手从缸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就化了。”
加工场里那几十个人全都转过来。
“吴奶奶,怎么讲?”
“矾不能一次下。”老太太说。“头一道矾要轻,让它出水。出完水再下第二道,重一点。第三道最重,还要加盐。”
“为什么?”
“后生。”老太太把头抬起来,“这个东西是水做的。你一下子下重矾,外头那一层马上就紧了,里头的水出不来。里头的水出不来,闷在里头,几天就烂了。”
陈屿蹲在缸边上,听着。
“吴奶奶,那要几道?”
“三道矾,两道盐。”老太太说。“中间要隔两天到三天,看天。天热隔两天,天凉隔三天。”
“那一共要多久?”
“二十来天。”
吴阿海在旁边急了。
“二十来天?我们缸不够啊!一天收十几万斤,缸转不过来!”
“那就多做缸。”老太太说。
“做缸也来不及!”
加工场里那会儿没人说话。
陈屿站起来。
“吴奶奶。”
“后生。”
“您这个法子,是从哪儿学的?”
“我婆婆教的。”老太太说。“我婆婆是崇武那边嫁过来的,她们那儿祖辈做海蜇。”
“那您做了多少年?”
“断断续续,五十年。”老太太说。“可我这辈子一次最多腌过八百斤。”
“为什么只有八百斤?”
“因为海蜇少啊。”老太太说。“往年一年也就捞个千把斤,自己吃,或者拿到镇上换点钱。”
陈屿在加工场里走了两圈。
一百二十个缸,一天收十四万斤。
一个缸装八百斤。
十四万斤要一百七十五个缸。
一个缸要占二十天。
一天一百七十五个,二十天就是三千五百个缸。
“阿海。”
“屿哥。”
“我们村里所有的缸、瓮、木桶,加起来有多少?”
“……不晓得。”
“今天去数。”
“数了以后呢?”
陈屿走到加工场那个棚外头。
外头是七月底的太阳,晒得地上发白。
“阿海,你去村里问一件事。”他说。“问谁家会挖土坑。”
七月三十,盐屿开始挖坑。
不是缸。
是坑。
在加工场后头那片荒地上,挖长两丈、宽一丈、深三尺的方坑。坑底和坑壁用石灰和黄泥夯实,上头铺一层油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