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六条船一起出港。
这是盐屿三百年来没有过的场面。
老埠头那道堤上从早上五点就开始站人,到七点站不下了,人往两边的礁石上爬。
六条船排成一列。闽海八号打头,后面是九号、十号、十一号,闽海七号跟在第五,陈二旺那条船压尾。
六条船上一共四十八个人。
阿灿站在堤上,手上拿着一本簿子,把每条船出港的时辰记下来。他今年十六,从三月起管六条船的出海记录。
“屿哥!七点二十!”
“记上。”
这一趟出去,去的是针路簿上的第三处。
那本簿子上一共标了四个点。第一处笔架礁,两更半。第二处笔架礁东南,五更半。第三处在第二处再往东南,八更。
八更是四百八十里。
出港以前那天晚上,海生伯把陈屿拉到一边。
“阿屿,第三处那个点,我要跟你讲一件事。”
“您说。”
“柴阿水那本簿子上,第三处底下写了一行字。”海生伯说。“你自己看过没有?”
“看过。”
“上头写的是什么?”
陈屿把那本簿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
“五六年四月廿一,八更,起网六百斤,网破。”他念,“下一行:此处不可再来。”
海生伯把烟袋在手里捏住了。
“阿屿,一个跑了一辈子船的人,写下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海生伯,您觉得是什么意思?”
“底下有东西。”海生伯说。“不是礁就是沉船。网破了一张,他就不去了。”
“那您怕不怕?”
海生伯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
“阿屿,我今年五十九。”他说。“我这辈子最远到过三更。今年三月你带我去了五更半,我听见了我爸讲过的那个声音。”
“海生伯……”
“我不怕。”海生伯说。“我就是要跟你讲一句:第三处不能像三月那样干。”
“怎么干?”
“三月你在五更半,是听水下网,网底扫的是水中间。”海生伯说。“第三处底下有东西,你要是照样往底下扫,一网下去,网就没了。”
“那您说怎么办?”
“先探。”
五月初八下午,六条船到了第三处。
那一片海跟五更半完全不一样。
水色是深蓝的,几乎发黑。海面上有一层一层的涌,不高,可是很沉,船在上头一起一伏,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
太阳落下去以前,海生伯站在船头,把一根系着铅坠的绳子放下去。
绳子放到三十八丈,到底了。
“三十八丈。”
“别处呢?”
船往东南开了半里,再放。
“二十六丈。”
船再往东南开半里。
“十九丈。”
海生伯把绳子收上来,站在船头,眉头拧起来了。
“阿屿,这底下不平。”
“怎么不平?”
“三十八丈到十九丈,一里地不到,往上抬了十九丈。”海生伯说。“这是一座礁山。”
“礁山有多大?”
“不晓得。”海生伯说。“再探。”
那一晚上六条船在第三处附近来回跑,一共放了四十一次铅坠。
阿灿在闽海八号的舱里,把四十一个数一个一个记下来,画在一张纸上。
天亮的时候,那张纸上画出了一个形状。
“屿哥你看。”
陈屿把那张纸拿过来。
纸上是一大片深水,中间凸起一块,形状是长的,从西北往东南拖。最浅的地方十七丈,最深的三十九丈。
“这一块有多长?”
“照我记的,四里多。”阿灿说。“最宽的地方一里半。”
海生伯凑过来看了半天。
“阿屿,我在这一片跑了四十五年,我没听人讲过这儿有一座礁山。”
“那说明来的人不多。”
“来的人不多是因为太远。”海生伯说。“四百八十里,我们村里最好的船跑一趟要三十个钟头。以前谁跑得起?”
陈屿把那张纸折起来。
“海生伯,那今天开始,这块礁山有名字了。”
“叫什么?”
陈屿在纸的边上写了三个字:阿水礁。
那一天的第一网,是在礁山的西北坡下的。
网没有到底,离底六丈。
起网起了两个钟头。
网上来的时候,甲板上那八个人全都不动了。
那不是黄瓜鱼,是石斑。
一条一条,大的三十几斤,小的也有七八斤,身上是褐色带黑斑,鳍张开着。中间还夹着几十只龙虾,每一只的须子有一尺多长。
“屿哥……”
“过秤。”
“这个……这个怎么过秤?”
“一条一条称。”
那一网称了一个半钟头。
石斑一千四百斤,最大的一条三十七斤。龙虾一百八十斤。还有几十斤叫不上名字的杂货。
海生伯蹲在甲板上,抓起一条石斑翻过来看。
“阿屿。”
“海生伯。”
“这条鱼多大了?”
“不晓得。”
“十年往上。”海生伯说。“石斑长得慢,一年长一斤半到两斤。这条三十七斤的,至少活了二十年。”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底下没人打过。”
那一天六条船在阿水礁下了九网。
石斑八千六百斤。龙虾一千一百斤。鲍鱼三百多斤。还有两百多斤的老鼠斑和苏眉,那是海生伯这辈子只听说过没见过的东西。
到第九网起完,六条船的舱都满了。
这一趟冰是够的。
四月二十八,制冰厂的机器到了盐屿。上海那个师傅姓徐,跟着机器一起来,装了二十二天,五月初二试机,五月初四第一次出冰。
这一趟六条船带出来的冰,是三万六千斤。
陈屿站在闽海八号的甲板上,看着那些石斑一条一条码进冰里。
“老哥。”
老周在旁边翻着账本。
“你说。”
“这一趟的货,您估个价。”
“石斑我不晓得价。”
“石斑鲜活的,广州那边一斤三块以上。”陈屿说。“死的一块二。龙虾活的更贵。”
老周把笔停住了。
“阿屿,我们这些是死的。”
“对。所以我们下一趟要装水舱。”
“什么水舱?”
“活水舱。”陈屿说。“舱里通海水,鱼在里头是活的。”
“那不是要改船?”
“要改。”
第九网起完是五月初十的下午。
六条船正要收拾回航,第十网出了一件事。
那一网本来是不打算下的。
是闽海十一号那条船的船老大说,礁山东南那一头还没试过,反正冰还有富余,下最后一网。
网下去没多大工夫就卡住了。
“绞不动!”
“怎么回事?”
“底下挂住了!”
六条船围过来。闽海十一号那八个人在绞盘上使劲,绞了半个钟头,网上来一点点,又停了。
“断了算了!”有人喊。“一张网八十块,别把船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