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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麻袋里的海马

“钱是借的。”陈屿说,声音不高,可站在最外圈的人也听清了,“邻镇吴老板借我五十块,欠条是我自己写的,讲好禁渔期一结束连本带利还他六十。欠条在我家柜子里压着,朱站长要看,我现在就回去取。剩下的钱是我这十来天卖笔架、卖海蜈蚣、卖血蚶挣的,一笔一笔都有买家,镇上保和堂的老掌柜、邻镇育苗场的郑师傅、吴老板,您随便去问哪一个。”

他说完顿了一下,往人堆里扫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收村里的货,一斤没打欠条,一斤没给定钱,都是当场过秤当场付现钱。在场的人里头,虾皮卖给我的、杂鱼干卖给我的,钱到没到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人群里那阵嗡嗡声低了下去,紧接着有几个人开始互相看,看着看着就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朱站长把本子往腋下一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陈屿一步远的地方,压低了嗓子,只让近处几个人听得见。

“小孩子,我给你留脸,你别蹬鼻子上脸。你收这么多货不进收购站,进的是私人贩子的手,这事我往上报一句,就够你们家吃不了兜着走。你爸现在是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妈还想不想让他把药接着吃下去。”

“朱站长,这话您刚才在人堆里说才好。”陈屿也压低了声音,“您现在跟我咬耳朵,村里人只会当您在跟我讲私情,回头传出去的版本是您跟我有交情,那对您不好。”

朱站长的脸一下子沉到底。

“扣了。”他直起身,冲那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挥手,“麻袋全扣,拉回站里,等查清楚来路再说。”

海生伯往前跨了一步,被陈屿伸手拦在了身后。

那几麻袋一上板车,事情就不是几袋干货的事了。

他这十来天付出去的一百五十二块钱里,五十块是从吴老板手里借的,九十三块是村东那四个半大孩子在泥里泡了一整天换来的,剩下的是他从石头缝里、从臭泥里、从两趟十八里夜路上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眼下自己兜里一分现钱不剩。货扣进站里,用不了三天,村里就会有人开始信朱站长那句“来路不明”;信了以后再回头看他给的那三分钱高价,看出来的就是心虚。

这些他站在原地都想到了,可他手上没有一样东西能拦住那辆板车。

那两个年轻人一人扛起一只麻袋往外走,麻袋是老麻袋,缝口的线早就朽了,走到人堆边上的时候前头那个脚下没留神,袋底重重磕在门槛上,缝口“嗤”地崩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里头的杂鱼干哗啦啦洒了一地,洒出来的量比谁想的都多,一直滚到围观的人脚边上。

洒出来的东西里,混着十几条弯的、灰黑色的、比手指长一点的干鱼。

围观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个老太太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这什么呀,怎么长得跟小马似的。”

一个刚从村口那条路上过来的人在人堆外头站住了。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他起先只是随意往地上瞟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接着把馒头往皮包上一放,几步走过来蹲下去,从那一摊杂鱼干里捡起一条。

他把那条干鱼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又举到光底下看了看头颈那一段。

“这是海马。”他说。

场子一下静了。

海马这两个字村里人听是听过的,可听过的人都当那是画上的东西,是庙里签筒边上贴的年画里才有的那种,跟自家屋檐底下挂着的那串黑乎乎的小鱼干挨不上边。围着的人一时都不出声,眼睛顺着那人的手往地上那一摊里找,找了半天,谁也不敢说自己看见的到底是哪一条。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看了看那几只麻袋,又抬眼看朱站长。

“朱站长,好久不见。这几麻袋是要拉去哪儿。”

朱站长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堆起笑来:“周同志,你怎么这个时候在这儿。这是村里一个孩子囤的货,来路不明,我们例行扣一下,回头查清楚就还他。”

“来路不明。”那人把手里那条干海马举了举,“来路不明的货里混着海马,还是刺海马,这一条晒得挺好,头颈完整,背上的刺一根没断。朱站长,这个东西你们收购站今年收了多少斤。”

朱站长张了张嘴,没能把话说出来。

“我记得是零。”那人弯腰又从地上捡了两条,一条一条摊在掌心里,“我上个月来核台账,你们站里干海马那一栏,从年初到六月,一斤都没有。可我们县水产公司今年报上去的收购计划里,干海马是列了指标的,一年三十斤,报的时候是你自己签的字。”

“这个……周同志,海马这东西村里人也不认得,晒干了跟小杂鱼混在一堆,谁分得出来。”

“他分得出来。”那人回过头看着陈屿,“这几麻袋是你的。”

“是我的。”

“你晓得里头有海马吗。”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晓得。我收货的时候一袋一袋筛过一遍,筛出来的另外收着了,这几袋里剩的是没筛净的。村里一百八十户人家,各家屋檐底下挂的东西都不一样,有海马,有小海龙,还有几条晒得发黑的小海参,都是赶海顺手带回来的,他们自己不当回事,跟杂鱼一块儿串在绳上。”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叫什么。”

“陈屿。盐屿村的。”

“县水产公司,周明。”他把黑皮包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从里头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陈屿,你刚才说小海龙。你怎么认得海龙。”

“身子是扁的,一节一节,尾巴细,比海马直,不打弯。”陈屿说,“海龙难就难在晒。它一断就不值钱了,得平着摊开晒,底下垫竹帘,不能挂着晒,也不能翻太勤。村里人晒的时候当小鱼干挂在绳上,一挂就断,十条里能剩三条整的就算好的。”

周明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写完抬头看朱站长,脸上那点客气收了。

“朱站长,这几麻袋我看不用扣。”他把本子合上,“你扣一麻袋掺着海马和海龙的干货回站里,台账上你打算怎么记。记成杂鱼干,那是把药材当饲料收,一斤一毛二,往后上头下来查,问你这一栏的差价去哪儿了,你怎么答。记成海马,那你今年零收购的账又对不上。你要是坚持要扣,我陪你回站里,我们把台账从年初翻到今天,一栏一栏对过去。”

朱站长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白的时候占的多。

“既然周同志这么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那就先不扣了。陈屿,你这批货我给你记着,往后要是敢往外镇倒,我照样查你。”

他冲那两个年轻人一摆手,人跟着走了。走出去七八步他又回过头,看了海生伯一眼,那一眼看得海生伯把头别到了一边去。

人群散得很慢,散到最后剩下海生伯、阿灿和陈屿三个,还有一个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把杂鱼干往麻袋里捡的周明。

“周同志,这个不用您捡。”

“捡两条。”周明捡起一条海马,用指甲刮了刮它背上的刺,“陈屿,我问你一件正经事。你说你筛出来另外收着了,一共筛出来多少。”

“海马四十一条,海龙十九条。”陈屿说,“海马都在,用报纸一条一条隔开包着,放在柜子最上层。海龙有三条晒的时候断了尾,我另外搁了。”

周明捡东西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把手里那两条放回麻袋口,转过来正对着陈屿,从上到下重新看了他一遍。

“四十一条。”

“四十一条。”

“我们公司的价,干海马按条算,头颈完整、刺不断的,一条一块二。”周明说,“海龙比海马紧俏,去年地区药材公司来要过一批,我们凑不齐。整条不断尾的,一条一块八。”

阿灿在旁边“啊”了一声,声音拔得老高,又赶紧伸手把自己的嘴捂住。

陈屿把这个数从头到尾算了一遍。海马四十一条,一条一块二,是四十九块二;海龙十九条里断了尾的三条按半价算,整条的十六条一条一块八,是二十八块八,两样加在一起七十八块。

七十八块。这些东西是他从一百八十户人家的杂鱼干里一把一把筛出来的,筛的时候村里人站在旁边看,还笑他闲得慌,说这小孩收了货不赶紧收进屋,蹲在院子里挑鱼玩。他当时没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人信:那几筐被人当废料随手挂在绳上、断了尾就随手扔掉的东西,一条能顶村里人赶一天海。

够把吴老板那六十块连本带利提前还清,还剩下十八块。

“不过我今天不收你的。”周明说,“我今天是路过盐屿村,去岭后村看一个养殖点,包里没带收据本,也没带钱。”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掏出笔写了几行,写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印章,往纸角上按了一下,红印子印上去,“这个你拿着。明天上午你到县水产公司来找我,从镇上坐早班车,一个半钟头。到了门口跟传达室说找收购科的周明。”

陈屿把那张纸接过来。纸不大,字迹潦草,右下角那个红章倒是清清楚楚,是圆的,一圈字绕着中间一颗五角星。

“周同志,我明天来,是只卖那四十一条海马,还是……”

“你先来。”周明把笔别回上衣口袋,弯腰把黑皮包夹好,“陈屿,我在收购这一行干了九年,见过认得海马的老渔民,没见过认得海龙还知道怎么晒的十八岁。你明天来了,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周明走了以后,海生伯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从腰间摸出旱烟袋,装烟丝的那只手有点抖,抖得烟丝撒了几根在裤子上。

“阿屿,”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你今天在人堆里那两句话,说得太硬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海生伯把烟锅在石阶沿上磕了磕,“朱站长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在收购站,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他这个人不记恩,只记仇。你今天当着一村人的面驳了他的面子,还是当着县里下来的人驳的,这笔账他记得比谁都牢,他现在不发作,是因为他还没想好从哪儿下手。”

“海生伯,今天我要是不硬,那几麻袋就被拉走了。”陈屿在他旁边蹲下来,“这批货是一百八十户人家的,钱我已经付出去了,一分不欠他们的。货一拉走,我手上什么都没有,还欠着吴老板六十块。到那时候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村里人只会说我把他们的东西卖了个精光,自己躲起来。”

海生伯没接话,又慢慢吸了两口。

“你爸当年也这样。”他说,“下舱那一回,船老大叫他下去,他明知道舱里那根缆绳老化了,去年就该换,他还是下去了。他跟我说,不去这一趟,往后船上就没他的位置。”

烟在他手里明明灭灭,天开始暗下来。

“可他还是废了。”

那天夜里陈屿把那四十一条海马从柜子最上层取下来,摊在桌上,就着煤油灯一条一条重新包过。包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了停,把那张盖着红章的纸从怀里掏出来,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陈屿同志,明日来我处面谈,关于海马及杂干货收购事宜。落款是周明,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七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