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一行人昼夜兼程,取道河南,向北折返。
一路上他严格恪守和张亮的约定,麾下两百余部曲绝不劫掠村落百姓,遇到逃难流民,力所能及便分发随身干粮。沿途不少小规模的流民队伍听闻他的名号,有一部分人慕名前来投奔。等到踏入闯营控制区域的时候,他手下人马已经从两百一十三人,扩充至六百余。这些新投奔来的,全部是路上自愿来投的流民,没有从张亮的大营带走一兵一卒。
高迎祥得知李自成北返的消息,大喜过望,亲自出营十里迎接。
高迎祥心里打得算盘十分精明。李自成在底层流民之中声望极高,把此人招揽回来,可以极大增强闯营的号召力;同时,也等于变相削弱了张亮那一支脱离掌控的强大势力。
回到闯营大营,高迎祥果然兑现了书信之中的许诺。划拨一批新归附的流民降卒归他统辖,准许他独立建制,自成一部,人事钱粮有相当大的自主权,不再归刘三那帮旧部节制。
可现实很快便摆在李自成面前。闯营的腐朽,并不会因为他的归来就凭空消失。刘三一众旧部,对这个突然获得大权的外来人充满敌意,处处掣肘,暗中使绊子。分配给他的粮草器械时常被克扣;调拨过来的部曲之中,混杂不少刘三安插过来的亲信,暗中窥伺动向。
一如张亮当初的预判,洪流很难被人轻易改造。
李自成没有选择硬碰硬和旧部集团死斗。他吸取在闯营的过往教训,避开高层派系纷争,把全部精力放在自己直属的部队上面。他重操旧业,安抚流民,整训士卒,严明本部军纪,严禁自己麾下人马劫掠普通百姓。他用自己的手段,一点点打磨属于自己的队伍。
但他无法改变整个闯营的大环境。其他各部依旧劫掠乡野、贪图享乐,他能管好自己一部,管不住几十万闯营大军。每当大战缴获,旧部依旧抢占金银女子;每当攻下堡寨,依旧有部众残害百姓。他数次向高迎祥进言,请求整肃全军军纪,却总是被高迎祥以“各部老弟兄劳苦,不宜约束过严”的理由搪塞过去。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狠狠砸在李自成身上。
他想矫正闯营,可他手上只有自己那一部人马,人微言轻,无力撼动盘根错节的旧部利益集团。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尽可能多庇护前来投奔的穷苦流民。
即便如此,他独领一部之后,名声依旧飞速膨胀。大量受尽官府压迫的百姓,听闻有这么一位体恤底层的头领,源源不断前来投奔。短短数月,他的部曲从六百人膨胀到一万五千余人。麾下猛将、谋臣不断汇聚,力量快速壮大。
闯营之内,格局悄然改写。除高迎祥之外,崛起两股势力:一派是以刘三为首的老牌旧部;另一派,便是快速崛起的李自成。两派之间明争暗斗,摩擦日渐增多。
远在南阳白河河谷,苏凌月派往北方的密探,源源不断把闯营内部的情报送回张亮案头。
张亮看完密报,默然良久。
“他走上那条路了。”张亮低声自语。
张虎站在一旁:“主公,此人势力越来越大,日后必成大患。不如我们趁他尚未完全坐大,出兵北上,先发制人。”
张亮摇了摇头:“我们眼下还有湖广官军的巨大威胁。南阳周边堡寨尚未完全消化,根基未稳,不可贸然北进。他在闯营内部,还要和刘三旧部互相消耗。我们优先把南方根据地筑牢,静待天下大势流转。”
赵承武走上前来,铺开地图:“湖广官军距离我们已经不足十五日路程。眼下最紧要的,是应付官军即将到来的大举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