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风卷着黄土,吹得流民们的破衣衫猎猎响。
李自成蹲在地上,手里的树枝在黄土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声音沉得像黄土高原的冻土:“年年纳粮,年年服役,天旱了要交,雨涝了还要交,地里颗粒无收,税吏拿着刀上门催,连种子粮都要抢走。”
“官府不管人死活,豪强囤着粮等涨价,这世道,压根就没给咱们底层人留活路。”
周围的流民纷纷点头,有人红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闷在心里的怨气像被捅了个口子,顺着他的话往外冒。他们不是天生想反,是被逼得没路走了。
张亮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凑上去,只是静静打量着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年轻,隐忍,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狠劲,懂底层人的苦,也知道怎么把人聚到一起,这是他最厉害的地方。可张亮也看得清楚,这人眼底的愤懑太盛,格局却窄了——他看得见眼前的饥苦,看不见天下的棋局。
“哥,这人说话挺实在,比那些装神弄鬼的泼皮靠谱多了。”张虎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他刚才去南边转了一圈,刚赶过来跟张亮汇合。
苏凌月眸光微凝,轻声道:“此人筋骨沉稳,心性坚韧,能聚人心,乱世之中绝非凡人。只是戾气太重,眼界偏狭,恐怕走不远。”
张亮微微点头,苏凌月的眼光确实毒。
就在这时,李自成抬起了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了张亮身上。
他先扫了一眼张虎——这少年站在那,像一堵墙,身上那股悍勇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又看了一眼苏凌月——佩剑的江湖女子,清冷飒爽,眼神里有剑气;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张亮脸上。
混迹流民堆里这么久,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个人绝不是普通逃荒的。衣服虽旧,却干净整洁;脸上虽有风尘,却没有饿出来的枯槁;尤其是中间这个年轻人,眼底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站在乱糟糟的流民堆里,像一块石头掉进了烂泥里,格格不入。
李自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收敛神色,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没有半分倨傲。
张亮见状,迈步分开人群,走了进去,站在他对面,坦然开口:“李兄说得对,世道崩坏,病根不在天灾,在人祸。官腐了,权私了,百姓就成了垫脚石。”
一句话出口,周围的流民都愣了。
李自成瞳孔微缩,抬头看着他:“兄弟认得我?”
“李家集镇里,能让这么多流民真心跟着、愿意听他说话的,除了曾经的银川驿卒李自成,还能有谁?”张亮淡淡一笑,不卑不亢,“李兄仗义,敢为底层人说话,名声早就在流民堆里传开了。”
李自成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
他丢了差事流落乡野,见多了冷眼和讥讽,旁人要么把他当落魄的废物,要么把他当聚众闹事的祸头,还从来没人这么坦荡地站在他面前,一语道破他的心思,没有讨好,也没有轻视。
“在下李自成。”他站起身,主动抱拳,“不知兄弟高姓大名?”
“张亮。这是我堂弟张虎,这位是苏凌月姑娘。”张亮简单介绍,随即话锋一转,直截了当,“方才听李兄说话,只觉得李兄看清了眼前的苦,却没看透这乱世的根。”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张亮——这小子口气也太大了!李自成是集镇里最有本事、最有见识的人,他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敢说李自成看不透?
李自成却没生气,反倒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哦?那我倒要听听,我哪里看不透?这乱世的根,又在哪?”
他这人天生傲骨,却也服真本事,只要说得有道理,他当场就能认。
张亮站在老槐树下,迎着十几道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进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