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卫生室,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糖发来的消息。
“周医生,我明天不来送早饭了。”
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波浪线,没有那些平时总跟着的可爱符号。
周凡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第二天早上,苏糖果然没来。周凡自己煮了碗面条吃,坐在诊室里翻病历。
中午的时候,林薇来了,扶着腰,走得很慢。
“好点了?”周凡问。
“好多了。”林薇坐到椅子上,看着他,“苏糖今天没来?”
“没有。”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昨晚看见你了?”
“嗯。”
“我跟她说。”林薇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凡,你不用觉得欠谁的。我来找你,是我自己的事。”
她走了。周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午的阳光里,那道微微弓着腰的、扶着墙的背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倔强而单薄。
下午,赵翠花来了,带着一碗绿豆汤和一碟子腌黄瓜。她坐在对面,打量着周凡的脸。
“周大夫,你这几天瘦了。”
“天热,胃口不好。”
赵翠花“哼”了一声,把绿豆汤推到他面前:“那帮打游戏的闺女,还没走?”
“还有半个月。”
赵翠花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把腌黄瓜留在了桌上,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上来吃饺子”。
周凡把纸条扔进垃圾桶,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傍晚,他还是去了云起小筑给林薇推拿。苏糖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唐心和陈墨在训练室里打排位,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顾念在院子里逗猫,看见周凡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推拿做完,林薇拉住了他的手。
“今晚别走。”她说。
周凡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直白而坦荡,没有恳求,也没有躲闪,就是那么平平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留了下来。
那一夜屋里的灯一直没有亮起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里渗进去,细细一道,落在床边的地板上,谁也没有去管它。
那晚他没有听到苏糖开门的声音。第二天早上他离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所有的门都关着。
回到卫生室,他在桌上发现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油条软塌塌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纸袋上没有署名。
周凡把油条吃了,豆浆倒了。他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白花花的阳光,听见蝉叫得撕心裂肺。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今天最后一天推拿,晚上来吃饭,全队都在。”
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云起小筑的院子里又摆了一桌。苏糖坐在桌子另一头,离他远远的,跟唐心挤在一起,全程没看他一眼。
她笑得很开心,比平时还开心,跟唐心拼酒,跟陈墨斗嘴,跟顾念抢菜,但就是不看他。
林薇坐在他旁边,话不多,但给他夹了两次菜。顾小满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饭吃到一半,苏糖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周凡面前。
“周医生,”她的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我敬你一杯。”
周凡端起杯子。
苏糖跟他碰了一下,杯沿撞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她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周医生,”她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祝你跟林薇姐幸福。”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薇的筷子停在半空。唐心张了张嘴,被陈墨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周凡看着苏糖。小姑娘仰着脸看他,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跑上了楼。
顾念站起来想追,被苏糖在楼梯口回头喊了一句:“别上来!我没事!”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快要绷不住的颤。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沉默。林薇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顾小满收拾碗筷的时候,碟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格外清脆。
周凡走的时候,林薇送他到院门口。
“她明天就走了。”林薇说,“战队临时调整,提前结束集训。”
周凡看着她。
“不是我赶她走的。”林薇的声音很平,“是她自己申请的。”
她伸手,把周凡衣领上一根线头摘掉,动作很轻:“周凡,我说过,你不用欠谁的。她也好,我也好,都是自己的选择。”
她转身回了院子,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周凡站在月光底下,听见二楼传来苏糖的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他点了一根烟,抽完,走了。
第二天早上,苏糖果然没来送早饭。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村道上空荡荡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八月有点太安静了。
中午的时候,顾小满来了,端着一碗馄饨。
“苏糖走了,林薇送她去镇上坐车。”她把馄饨放在桌上,“林薇让我告诉你,今晚不用去了。”
周凡坐下吃馄饨。顾小满坐在对面看他,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周凡,”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周凡抬起头。
顾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在一片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馄饨趁热吃。”她说,然后走了。
周凡一个人坐在诊室里,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蝉声如潮,一阵接一阵,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盖过去。
他拿起勺子,慢慢吃完了那碗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