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周凡准时到了北坡。
季清漪已经在了，穿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戴着毛线帽和手套，正蹲在地上用土壤温度计测数据。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片雾，又很快散开。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记录，“帮我拿一下取样器，在那个黑包里。”
周凡从她脚边的黑色背包里拿出不锈钢取样器，一根中空的金属管，顶端有刻度。季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接过取样器，走到一块没被踩过的雪地前。
“就这儿，老河道正上方。”
她踩了踩脚下的雪，选好位置，把取样器垂直往下压。金属管切入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管身一点点没入土中，到二十厘米刻度的时候停住，拔出来。
管里带出一截圆柱状的土样，颜色比表面的雪深得多，深褐色，带着潮气。季清漪把土样推进自封袋，标上编号，又换了个位置继续取。
周凡跟在她身后，帮她拎包、递袋子、记录GPS坐标。季清漪做事利落，每个采样点都精确到厘米，标签写得工工整整。
她蹲下去取土样的时候，冲锋衣的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后腰，白生生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你别光看，帮我记一下这个点的坐标。”她头也不回地说。
周凡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对着GPS读数念了一遍。季清漪记在本子上，站起来换下一个点。
两个人沿着老河道的走向往东走。雪越来越深，有的地方没过了脚踝。季清漪走得吃力，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冲锋衣里面大概出汗了，她拉开领口的拉链，呼出的白气更浓了。
“歇会儿？”周凡问。
“再取两个点。”她喘着气，但没停。
走到一片矮树林边上时，季清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周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季清漪稳住了，但取样器脱了手，掉在雪地上。
“没事吧？”
“没事。”她弯腰去捡取样器，站起来的时候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你手都僵了。”周凡握住她的手。手套外面冰凉，他摘了自己的手套，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季清漪没抽回去，低着头看他搓她的手，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化成了一滴水珠。
“行了。”她抽回手，重新戴上手套，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慢了，偶尔会偏头看一眼周凡，又很快转回去。
最后两个点取完，季清漪的取样箱里装了十几个自封袋，每个都标着不同的编号和深度。她蹲在雪地上整理箱子，把袋子按顺序排好，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手扶住膝盖才站稳。
“低血糖。”她说，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周凡，“吃吗？”
周凡接过去。巧克力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嘎嘣响，在嘴里慢慢化开，又苦又甜。季清漪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
“你刚才说老河道，是听谁说的？”她问。
“村里老孙头。他年轻时候在这一带放过牛，哪条沟哪条坎都熟。”
“老孙头……”季清漪想了想，“就是那个村长？”
“对。”
“他有没有说过，老河道下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矿脉、温泉之类的？”
周凡摇头：“没提过。不过他说过北坡的雪化得快，别处还白着，这儿就露土了。”
季清漪眼睛亮了一下，蹲下去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袋子，看了看标签：“十厘米和二十厘米的土样颜色偏红，跟别处的黄褐土不一样。如果下面有矿脉，或者地热，土壤矿物成分会变。”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得把样本寄回所里做矿物分析。”
“现在寄？”
“明天。今天先回实验室把数据录完。”
两个人往回走。季清漪背着取样箱，周凡拎着黑包，并排走在雪地里。风小了，雪也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季清漪眯着眼，用手搭了个凉棚。
“周凡。”
“嗯。”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你不是要我帮你采样吗？”
“不是这个。”她偏头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认真得很，“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来村里当村医？你这样的人，在城里医院也能干得好。”
周凡想了想：“城里不缺我一个。村里缺。”
季清漪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那种……在城里混不下去才来村里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可能是自己选的。”她顿了顿，“但还没完全想明白。”
周凡笑了一下：“慢慢想。”
回到车载实验室，季清漪把样本袋一个个取出来，剪开，取少量土放进小试管，加试剂，上离心机。她忙起来就忘了周凡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专业术语。周凡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她，暖风机嗡嗡响，车厢里暖和得像另一个世界。
离心机停下来，季清漪取出试管，对着光看。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又舒展开，嘴角弯了一下。
“果然。”她说。
“什么？”
“十厘米和二十厘米层的土样，铁和锰的含量异常高，是别处的三倍。四十厘米层反而正常。”
她把试管放回架子，转过身看着周凡：“你说得对，是浅层地下水带来的矿物质。老河道改道后，浅层裂隙没完全闭合，地下水渗上来，把深层矿物带到了浅层。”
“所以温度升高也是这个原因？”
“对。地下水比土壤温度高，冬天渗上来，把浅层土壤捂热了。”
季清漪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图：“这个发现挺有意思的——如果地下水能带来矿物质，那对黄芩来说可能是好事。铁和锰都是植物需要的微量元素。”
她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周凡看着她，觉得这个时候的季清漪比平时好看，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柔和，嘴角翘着，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技术员模样。
“季技术员。”他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