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第四天，来的人更少了。纪云舒上午做了三个问卷，下午只来了两个人。
陶乐乐坐在药房里整理数据，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周凡一眼。周凡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头量血压，老头耳朵背，他得扯着嗓子说话。
好不容易把老头送走，陶乐乐从药房探出头来：“周医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什么忙？”周凡放下血压计，转过身来。
“我想去后山拍点照片，调研用的，需要实地场景。”陶乐乐说，“但我一个人不敢去，你能不能陪我？”
周凡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没什么事。他点了点头：“行，我带你转转。”
陶乐乐高兴地跑回药房拿了相机，又回民宿换了双运动鞋，背了个小包。周凡锁了卫生室的门，带着她往后山走。
十月的后山，黄芩和藿香长势正旺，紫的白的花开成一片。风一吹，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陶乐乐一路走一路拍，蹲在花丛里，侧着身子找角度。T恤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她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调焦。
周凡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给她指一下方向，偶尔也抬头望望远处的山脊。
“周医生，你站到那片藿香前面。”陶乐乐忽然说，举着相机对着他。周凡没动，先看了她一眼。
“拍我干嘛？”他问。陶乐乐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调研需要采集基层医疗工作者的工作场景。”她说得一本正经，“你站在那儿就行，别动。”
周凡站过去，陶乐乐咔咔拍了几张，凑过来给他看。照片上，他站在紫色的藿香花海里，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后是连绵的青山。
光线很好，把他拍得比平时精神。“拍得不错。”周凡说。
陶乐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可是学过摄影的。”她把相机收起来，看了看天色。
“周医生，那边有个小溪，能不能去看看？”她说，“我想拍点水景。”
周凡带她往溪边走。小路窄，两边是半人高的灌木。
陶乐乐走在前面，周凡跟在后面。她走得急，运动鞋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身子往后一仰。
周凡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小心。”陶乐乐站稳了，脸一红，低头看了看他扶在她腰上的手，没有挣开。
“谢谢周医生。”她说。周凡松开手，退后一步，陶乐乐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放慢了些。
到了溪边，她蹲下去拍流水，周凡坐在石头上抽烟。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陶乐乐拍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腰，看见周凡坐在那里抽烟的样子，忽然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偷拍我？”
“不算偷拍，我光明正大的。”陶乐乐笑嘻嘻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石头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的肩膀靠在他的胳膊上，没有挪开。
她看着溪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医生，你有没有女朋友？”周凡说：“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吗？”她偏过头来看他。她的脸在溪水的反光下显得格外白净，梨涡浅浅的。
她嘴唇红润，带着一种年轻女孩特有的饱满，咬着下唇，像是在等他的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陶乐乐低下头，手指绞着背包的带子。“纪姐说你来村里五年了，一直一个人。我觉得挺奇怪的，你条件又不差……”
“村里条件就这样，谁愿意来。”“我愿意啊。”
陶乐乐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来这里做调研也挺好的，空气好，风景好，人也……”
“我是说，来这里做调研也挺好的，空气好，风景好，人也……”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凡把烟掐灭，站起来：“天不早了，回去吧。”陶乐乐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周医生。”她叫他。周凡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溪水，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谢谢你今天陪我。”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凡摸了摸脸，上面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陶乐乐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转身往前面走。
走了几步，忽然“哎呀”一声，蹲了下去。“怎么了？”
“脚崴了。”她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一只手按着右脚踝。周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脚踝确实有点肿，但不严重。他伸手按了按，陶乐乐“嘶”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能走吗？”他问。“疼。”她眼睛里水汪汪的。
周凡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她：“上来。”陶乐乐趴到他背上，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服，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挨过来，暖烘烘的。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气扫过他的耳廓，痒痒的。
“周医生，你身上有烟味。”她小声说。“嫌弃就自己走。”
“不嫌弃。”她搂得更紧了些，脸贴在他的脖子侧面。“挺好闻的。”
周凡背着她走了半程，到了平路上把她放下来，扶着她慢慢走回村里。到卫生室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纪云舒站在门口等他们，看见陶乐乐一瘸一拐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了？”
“脚崴了，周医生背我回来的。”陶乐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纪云舒看了周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她扶着陶乐乐进去了，苏念从后面出来，拿了瓶红花油给陶乐乐擦脚踝。周凡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烟快抽完的时候，纪云舒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周医生挺会照顾人的。”“顺路。”
纪云舒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他一下，往民宿方向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根烟在指间慢慢烧到了头。
那天晚上，周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陶乐乐的微信：“周医生，今天谢谢你，我的脚好多了。”后面跟着一个红心的表情。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你别告诉纪姐我亲了你。”周凡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嗯。”
陶乐乐秒回：“那明天你还能陪我出去吗？我想去北坡拍黄芩。”周凡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再说。”
对方发来一个撒娇的表情包，一只小猫在地上打滚。周凡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溪边的日头很晒，陶乐乐回头冲他笑，招手叫他过去。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心口还跳得厉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起来换了条内裤，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由黑转青。
……
第五天上午，纪云舒带着陶乐乐去村委会访谈村干部，卫生室里只剩周凡和苏念。苏念坐在药房里整理前一天的数据，安安静静的，除了翻纸的声音，几乎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