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的柳沟村醒得早,天没亮透,村口就传来了大巴车的喇叭声。
周凡蹲在卫生室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地往那边望了一眼。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深蓝色旅游大巴正从村道上缓缓碾过来,车身在薄雾里发亮,像条刚出水的大鱼。
车门“哧——”地一放气,先跳下来个举小旗的姑娘,红马甲、遮阳帽,手里还拎着个扩音器,嗓门亮堂得很:“到了到了,都醒醒,柳沟村到了啊!”
周凡漱了口,把水往院子里一泼,扯下挂在窗台上的毛巾擦了擦嘴,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旅游团的人陆陆续续下来,大多是一些城里的中年男女,也有几个年轻姑娘,穿着裙子短裤,踩着运动鞋,下车先跺跺脚,四下里打量,一副新鲜劲儿。
空气里弥漫着山里清晨特有的潮气,混着柴油味和脂粉气,搅在一起。
赵翠花早得了信儿,天没亮就把小卖部拾掇出来了。
卷帘门哗啦一响,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盘得利索,脸上扑了粉,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招呼:“矿泉水、饮料、泡面!还有咱柳沟村的土鸡蛋、山核桃!都看看喽!”
周凡叼着牙刷走回屋里,把白大褂往身上套。
今天是五一小长假头一天,村里早就打过招呼,说是有个“山水田园三日游”的团要过来,住满三天。
老孙头昨晚还特意来找他,说团里头有几个年纪大的,让他照应着点。
他正想着,门口忽然一暗。
“周大夫。”顾小满探头进来,马尾辫在门框上晃了一下。
她是村东头那家“云起小筑”民宿的老板娘,二十七八岁,眉眼清秀,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防晒衣,下面配条白裙子,脚上是双小白鞋,整个人看着嫩生生的。
“来了?”周凡倒了杯水。
“人到了,一共三十七个,我那边房间不够,赵姐的招待所也腾出来几间。”
顾小满走进来,从包里掏出张纸递给他,“这是名单,有几个有高血压、糖尿病的,我标出来了,你帮我看看。”
周凡接过来扫了一眼,用红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行,一会儿我去转转。”
顾小满站在诊桌旁边,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圈,眼睛却看着他:“周大夫,晚上有空吗?民宿晚上有烧烤,你来一起吃呗。”
周凡抬头看了她一眼,顾小满的耳根子红了红,别开脸:“主要是想让你来照应着点,城里人毛病多,万一吃坏肚子啥的……”
“行。”周凡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兜里,“晚上过去。”
顾小满抿着嘴笑了,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大夫,你头发有点长了。”
周凡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有点扎手。
“等过了五一,去镇上剪剪。”
顾小满没再说什么,小跑着走了。
白裙子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腿,在清晨的光里头晃得人眼晕。
周凡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是个大晴天。
上午九点多,村里的石板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旅游团的人三三两两地逛着,有的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拍照,有的蹲在溪边洗手,还有几个围在赵翠花的小卖部门口问东问西。
周凡穿上白大褂,背着出诊箱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给名单上那几个有慢性病的人量了血压、测了血糖,又交代了几句,才慢慢往村西头的民宿走。
路过村口时,赵翠花正给一个游客舀绿豆汤,看见他过来,把手里的勺子一放,扯着嗓子喊:“周大夫,忙完了?”
“转一圈。”周凡脚步没停。
“中午过来吃凉面啊,刚轧的!”赵翠花掀开竹帘子喊,那帘子啪地一声打在门框上,倒像是给周凡的背影鼓了个掌。
周凡摆摆手,继续走。
转过那片小竹林,民宿“云起小筑”就在眼前了。
围墙不高,上头爬满了野蔷薇,粉的白的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往石板路上飘。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
周凡推开院门走进去,看见一群游客正围着石桌喝茶,顾小满端着壶忙前忙后。
几个年轻女人坐在西南角的秋千椅上,其中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裙的女人手里夹着根烟,正斜斜地靠在栏杆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周凡听得清楚。
“我说了不来,你非让我来……行,我来了,你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抬头正撞上周凡的目光。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那女人挑了挑眉,嘴角勾了一下,没说话。
“周大夫。”顾小满见周凡来了,小跑过来,额头上沁着细汗,“你坐会儿,我给你倒茶。”
周凡在石桌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城里的女人到底跟村里不一样,身上那股子自在劲儿,就像这院子里的野蔷薇,开得招摇。
“那个穿红裙子的叫什么?”他低声问顾小满。
顾小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叫沈青,省城来的,听说是个开美容院的,性子傲得很。”
周凡“嗯”了一声,没再问。
正说着,那个叫沈青的女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懒,腰肢软软地摆着,红裙下摆在她脚踝边扫来扫去。
近了,停住,低头看他。
“你是这儿的村医?”她问,嗓音有点沙,像刚抽过烟的嗓子泡了蜜。
“是。”
“我有点头疼,能看看吗?”
周凡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着沈青穿过院子,进了民宿一楼的茶室。
顾小满在后面张了张嘴,到底没跟上来。
茶室里没别人,竹帘半卷着,外面的光透过帘子漏进来,一条一条地铺在地上。
周凡让沈青在竹椅上坐下,自己半蹲下来,从出诊箱里拿出体温计和血压计。
“先量个血压。”
沈青把胳膊伸出来,红裙子的长袖滑下去,露出一截胳膊,白得晃眼,手腕上戴着串细细的金链子。
“周大夫,”她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你们这儿真安静啊。”
“还行,山里都这样。”周凡把血压计的袖带缠上去,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安静得我都有点不习惯了。”沈青笑了一声,眼睛看着他,“你在村里待几年了?”
周凡没答,盯着血压计的表盘:“先别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袖带:“血压正常。”又把体温计递过去,“含嘴里,三分钟。”
沈青接过体温计,用两根手指捏着,慢悠悠地送进嘴里,红唇微微张开,舌尖一闪,像个慢镜头。
她就那么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明晃晃的东西。
周凡没躲。
三分钟后,他接过体温计看了看,三十六度八。
“没烧,可能是累的,多喝水,少抽烟。”
沈青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离他只有一臂远。
她身上那股子香水味很浓,但不是冲鼻子的那种,倒像夜里开的花,闷闷地往人骨头里钻。
“周大夫,晚上有空吗?”
周凡收起出诊箱,背到肩上,看着她。
“我请你喝杯茶。”沈青说,“就我跟你。”
“我晚上忙。”周凡说。
沈青也不恼,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名片上有我电话,你忙完打给我。”
她转身出了茶室,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走得从容。
周凡低头把名片掏出来看了一眼,沈青,青颜美肤管理,下面一串手机号。
他又把名片塞回去,背起箱子,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
周凡在民宿里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便回了卫生室。
中午的太阳毒起来,晒得石板路发烫,连溪水都热乎乎的。
他坐在诊桌前理了理今天的出诊记录,手机上不停地跳消息。
是顾小满发来的:“周大夫,晚上烧烤七点开始,你早点来。”他回了个“好”。
下一条是李秀娥的:“周凡,五一了,我蒸了馒头,晚上来拿。”他回:“今晚去民宿照应着,明天去。”
再往下划,是季清漪:“周凡,旅游团的人刚来,你帮忙留意一下,别让人乱采试验田的藿香。”他回:“知道。”
林雪也发来一张图,是镇卫生院的值班表:“五一我值班,你要有事打电话。”
他一个一个回过去,又把手机按灭。
午后的太阳渐渐偏西。
周凡在卫生室门口的槐树荫里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四点多了。
他洗了把脸,换上身干净的T恤,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只背着出诊箱又往民宿去。
路上碰到几个旅游团的年轻人,正往村里走,其中一个姑娘看见他,笑着喊:“周大夫,晚上见啊。”他应了声,继续往前走。
转过竹林,远远看见顾小满在院子里支烧烤架子,炭火烧得正红,一股子肉香飘出来。
沈青坐在秋千椅上,换了身水红色的短裙,两条腿交叠着,脚上趿着双黑底红花的凉拖,脚尖一勾一勾地晃着。
周凡走过去,顾小满抬头冲他笑:“来了?先坐,喝什么我给你拿。”
“来杯凉白开。”周凡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游客们陆陆续续聚过来,院子渐渐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