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雨停了。
周凡从柳如茵的宿舍离开时，已经是后半夜。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来，把积水未退的村道照得亮晶晶的。他摸黑走回卫生室，冲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柳如茵那张脸。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窗外的桂花香熏醒的。
桂花巷的桂花树，经过一夜暴雨，反而开得更疯了。满树的淡黄色小花，密密匝匝地坠在枝头，风一吹，香气像瀑布一样涌下来，把整个村子都泡在一种甜腻腻的暖意里。
周凡披上衣服出了门，本想透透气，脚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桂花巷。走到青砖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陆知遥正站在院子里，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桂枝。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那种老式的斜襟盘扣，料子是软缎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水光。旗袍开衩到了膝盖上方，她踮起脚的时候，整条小腿都露在外面，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水红，像是把桂花揉碎了抹上去的。
周凡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才出声：“大清早的，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陆知遥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给采桂花的人看。”她扬了扬手里的小竹篮，里面已经铺了一层金黄的桂花，“昨晚的雨把桂花打下来不少，我想摘点回来做糖桂花。”
“需不需要帮忙？”
“你来得正好。”她朝他招招手，“高处的我够不着。”
周凡走过去，也不用梯子，伸手把桂枝压下来。陆知遥拿着竹篮，小跑着过来，在他手边摘花。她的身子靠得近，旗袍的下摆不时扫过周凡的腿，像羽毛一样，撩得人心头痒痒的。
“昨晚没睡好？”她忽然问，手指在桂枝间翻飞，眼睛却瞟向他。
“还行。”
“柳老师的宿舍，床窄不窄？”她语气淡淡的，像在问天气。
周凡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陆知遥没抬头，专心摘花，嘴角却勾着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你看见了？”
“雨停了之后，我看见你从学校出来。”她终于抬起眼，看着他，那眼神像两汪清泉，又凉又柔，“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心疼你，大半夜的还在外面奔。”
周凡没接话，把桂枝松开，弹回去，震落了一串水珠，有几滴溅到陆知遥的脖子上，她“呀”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周凡伸手替她擦掉，指腹划过她的颈侧，陆知遥轻轻一抖。
“你昨晚淋了雨，今早又穿这么薄。”他的手指没移开，反而顺着她的脖颈滑到肩窝，在旗袍的立领边缘轻轻摩挲，“不怕着凉？”
“怕。所以你帮我暖暖。”她仰起脸来，挑衅似的看着他。
周凡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陆知遥手里的小竹篮“啪”地掉在地上，金黄的桂花撒了一地，甜香轰然炸开，像是有形的潮水，把两个人裹了进去。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桂花和露水混合的清甜。周凡把她往后一压，她的背靠在了一棵桂花树的粗干上，旗袍的襟口被他扯开了两颗盘扣，露出一小片玉色的肌肤。
“周凡……”她仰起脖子，任由他的吻落在颈侧，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我在摘桂花呢……”
“摘什么桂花。”周凡的呼吸喷在她耳后，低沉沉地，“摘你。”
陆知遥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桂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发间和肩上，像雪一样。她攀住他的肩，旗袍的下摆乱了，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身上。
“我昨晚想你了。”陆知遥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垂上轻轻一咬，“想得睡不着觉。这院子里的桂花香，怎么也盖不住你留在我身上的味道。”
周凡低低地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桂花瓣扑簌簌地落，像一场细密的金色雨。陆知遥的呼吸乱了，指尖陷进他的肩头，嗓子眼里溢出一两声含混的呜咽。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
风一过，整棵桂花树都在颤。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和头顶鸟雀的鸣叫混在一起，在晨光里荡开。后来不知是花落得更密，还是人贴得更紧，只听见陆知遥猛地绷直了身子，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滑坐在一地金黄的桂花里。
周凡慢慢蹲下来，替她把滑落的旗袍襟口拢好，又把她发间、肩上的桂花瓣一片片摘下来。她的脸红得厉害，眼睛却亮得惊人，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
“全让你弄撒了。”她说，声音沙沙的。
“再摘就是了。”
“你去摘。”她耍赖似的靠进他怀里。
周凡笑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帮她扣好旗袍的盘扣，又把她头发上的桂花瓣一片片摘干净。
“周凡，”陆知遥忽然认真起来，“我的观测站，下个月就正式挂牌了。上面拨下来一笔经费，我想把桂花巷的青砖院翻修一下，做我的分站宿舍。”
“挺好的。”
“你会常来吗？”她仰起脸，目光像晨光一样清亮。
“你不让我来，我也会来。”
陆知遥笑了一下，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然后挎着空篮子，脚步轻快地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眼波流转，带着点狡黠。
“下次来，别只带一样东西。我屋里那架钢琴，可经不起你天天那么折腾。”
周凡靠在桂花树下，点了根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赵翠花的消息：“周大夫，中午来我家吃鸭子。王桂兰从南方带回来的腊鸭，今早刚蒸上。吃完有正经事跟你说。”
他回了个“好”，把烟掐了，慢慢往卫生室走。
阳光已经越过了山顶，热烘烘地照下来，把积水一处处烤成水汽。村子蒸在一片金黄色的暖意里，桂花香和药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新的一天，才刚开始。
……
霜降过后，天一天比一天亮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