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去镇卫生院领完药,回村时天已经暗下来。走到半路,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很快连成一片白蒙蒙的水帘。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户人家门口,想等雨小些再走。那户人家门脸不大,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半山茶馆”。
周凡敲门进去,一股沉实的茶香扑鼻而来。茶馆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小桌上点着一盏铜油灯,一个女人坐在灯下分拣茶叶。
她穿一件墨绿色的盘扣斜襟衫,下面是条同色的宽脚裤,料子软薄的,隐约能看见底下肌肤的轮廓。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插着根素银簪子。
女人抬起头来,四十上下,眉眼间透着一股山水画般的清淡,不施脂粉,但皮肤细腻得像宣纸。她见了周凡,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迎上来:
“这么大的雨,快进来坐。”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像老茶壶里倒出来的温水。
周凡道了谢,在一张竹椅上坐下。女人给他沏了杯茶,用的是盖碗,琥珀色的茶汤冒着白气,有一股兰花的幽香。
“这雨怕是要下一阵子。你从镇上来吧?我姓陈,陈若兰,这茶馆开了不到一年,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
她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转着杯盖,“我认得你,你是柳沟村的周大夫,上回县里送健康下乡,我见过你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周凡喝了口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好茶。陈老板这店平日生意怎么样?”
“也就节假日好些,平时清静得很。”陈若兰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反倒添了几分风韵,“清静也有清静的好,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听雨,日子长了,心就静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在门口挂成一道密密的帘子。
铜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陈若兰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柔美。
“周大夫,你多坐会儿,这雨一时停不了。”她起身去里间,回来时手里多了条干净毛巾,“擦擦头发,都湿了。”
周凡接过毛巾,陈若兰却没松手,反而顺势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那手温凉细腻,像块被茶水浸过的玉。
“陈老板?”周凡抬眼。
陈若兰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眼神却坦荡荡的:“周大夫,我今年四十二,一个人在这茶馆里过了五年。”
“我前夫是个茶商,爱茶不爱人,离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这些年我见过不少避雨的客人,可像周大夫这样的,头一回见。”
“我是什么样的?”
“你坐在那儿,不慌不忙,看雨的样子像看老朋友。”她轻声说,慢慢坐到他旁边的竹椅上,两人的膝盖几乎相碰,“我就想,这个人,一定是个很会疼人的人。”
她说着,把手里的毛巾覆到他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很轻,像给猫顺毛。
周凡能闻到她袖口里透出来的一股冷香,不是香水,大约是陈年的茶气浸透了衣料,又混上了女人肌肤的温热。
“陈老板,这毛巾也湿了。”周凡握住她的手。陈若兰的手抖了一下,没抽回去。
“那……你进来,我拿干的给你。”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她的身影在拐角处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羞怯,反倒像在说:你敢不敢来。
周凡跟了上去。
楼上是她的卧室,比楼下更显清寂。一张黄花梨的老木床靠墙摆着,床架上悬着半旧的青纱帐子,被风吹得一荡一荡。
墙角有个铜盆架,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几本线装书和一只青瓷香炉,正燃着一支细香,青烟袅袅。
陈若兰背对着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新毛巾。她没转身,声音从肩头飘过来:
“周大夫,你替我把簪子拔了。”
周凡走过去,伸手抽出那根素银簪子。她的一头长发“哗”地散下来,乌黑油亮,垂到腰际,发间一股淡淡的茶花香。
她这才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眼里像蓄着一汪春水。
“我每天都是自己挽头发,早就想有个人帮我拔这簪子了。”她踮起脚,嘴唇贴到他的下唇上,像一片温润的茶叶落下来,“周大夫,今晚这雨,是你留还是我留?”
“周大夫……我是不是老了……”
“不老。”
“你……你别哄我……”
“我的身子,五年没让人碰过了。今天你来,我就觉得……是老天爷给我送来的。”
雨还在下,青纱帐子被两人的汗气烘得潮乎乎的。
陈若兰侧过身,手指描着他的眉眼,眼神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大夫,你今晚别走了,就睡这儿。明天一早,我给你煮茶,用今年最好的明前茶。”
周凡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陈若兰把脸埋进他胸口,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