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三辆深蓝色大巴准时停在村口。
学生们扛着画架、拎着颜料箱,三三两两地往大巴上走。
村里人也都来送行——赵翠花搬了一箱矿泉水在村口发,李秀娥蒸了几笼热馒头让大家路上吃,老孙头握着何曼青的手说“何老师您明年一定要再带学生来”。
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白大褂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叼着烟,看着那群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们陆续上车。
程小鹿最后一个上车,一脚踏上车门又缩回来,回头朝他飞奔过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周大夫!我寒假还来!你等着我!”说完,她风一样跑回去,跳上车。
车里爆发出一阵尖叫和哄笑声。
颜歌从车窗探出头,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青铜戒指——她自己也戴了一枚,是和他配对的女款。
陆离在另一扇窗前,没喊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秘密”的手势。
苏棠红着脸朝他挥手,挥着挥着眼眶就红了。
田蜜举起相机,透过长焦镜头拍下了他最后一张照片。
季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动,双手贴在玻璃上,嘴型说了一句话,隔着玻璃听不见,但他读懂了——“谢谢”。
何曼青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她穿着一件新换的白色棉麻长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恢复了那个优雅从容的副教授模样。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这个动作正规得像一场商务会面,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她小指轻轻勾过他的掌心,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号。
那只纤柔的手指从掌心滑过,带起一阵微小的战栗,像画笔划过画布。
“周大夫,这个写生班的期中成绩,我会如实评定。”她说着官方的话,眼神却分明在说另一层意思,“下学期开学,我会推荐这个村子作为美院的长期写生基地。到时候,还望周大夫继续担任我们的‘人体模特’。”
“随时欢迎。”周凡也一本正经地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大巴发动,引擎轰响,车身缓缓驶出村口,沿着柏油路往山外开去。
车窗里伸出一只只手朝他挥舞,有比基尼的细绳系在手腕上,有水彩画笔夹在指缝里,还有一只青铜戒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周凡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大巴越开越远,直到变成山路弯道上的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绿色的山谷里。
他掐灭烟,转身走进卫生室,关上门,脱掉白大褂,然后从口袋里一件件掏出这些天收到的礼物:何曼青的领带夹、程小鹿的签名吊带(她说“我送你的不是吊带,是吊带上的体温”)、颜歌的青铜戒指、苏棠的藿香干花香包、田蜜的“ZF”文件夹(她把里面所有偷拍他的照片做成了一个电子相册)、陆离的速写本(何曼青还给了她,陆离在最后一页画了周凡的全身像,背面写了一行字:“人体写生课最佳模特”)、季柠的鹅卵石图画,还有那个她第一次在他额头上亲了之后、在卫生室行军床上睡过的第一个清晨,悄悄放在他床头的一朵干矢车菊。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在药柜上,像陈列某种珍宝。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见何曼青在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柳沟村的藿香花海,文字只有一行:“有些风景,画不出;有些人,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