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喜欢——”白露急了,手指在杯子上拧来拧去,“反正就是——哎呀,我不说了,你肯定觉得我傻。”
“我不觉得。”周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给她倒茶。
倒茶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近,白露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靠在椅子上。
“你——你坐回去好不好?”她小声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周凡坐回去,看着她。白露已经红到脖子根了,耳垂红得像两颗小樱桃。
“你怕我?”他笑着问。
“不是怕——”白露的手指又在杯沿上画圈了,“就是——你跟我见过的男人不一样。他们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不舒服。你看我的时候——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痒痒的。”她说这话时没抬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姜茶的蒸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白露忽然站起来:“我——我得走了。下午还要做一锅豆腐。”
“行,我送你。”周凡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白露走到三轮车旁边,抓住车把,但没推。她站了两秒钟,忽然转过身来,仰着脸看周凡。
“周大夫,下回——下次你要是想吃豆腐,不用去村口等。我给你送到卫生室来。”她说得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了。
“好。”
白露低下头,推起三轮车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姜茶,看着她笑了笑。
白露赶紧转回去,推着车快步走了。推车的姿势有点慌,车轱辘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周凡目送她出了院子,拐上村道。
毛线帽上的白色绒球在风中一跳一跳的,越来越远。
他把杯里的姜茶喝完,回到屋里。
桌上的小罐子里,白露送的韭菜花翠绿翠绿的,拧开盖子闻了闻,又香又冲,是手工慢慢捣出来的那种,不是机器打的。
周凡笑了一声,把盖子拧紧,放进冰箱里。
过了两天,腊月二十八的上午。周凡刚给一个感冒的老太太挂上点滴,回到卫生室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周大夫,你在吗?”是白露的声音,带着喘,好像跑着来的。
周凡打开门,白露站在门口。羽绒服上全是雪,脸上也是,眉毛和睫毛上挂着雪花,整个人冻得直发抖。
“怎么了?”
“我的三轮车坏在你们村口了——链条断了——我推不动——你能帮我去看看吗?”她一边说一边搓着冻僵的手指。
周凡套上军大衣,跟着她往村口走。
一路上白露走得很快,脚踝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好几次差点滑倒。
周凡跟在后面,看着她羽绒服下摆一颠一颠的。她的腰很细,不看脸光看背影就能看出来是个美人坯子。
到了村口,三轮车歪在路边。车链子果然断了,垂在地上,沾满了雪泥。
周凡蹲下去看了看。链子是老化断的,断口整齐,接是接不上了,得换新的。
“今天修不好了,得推到镇上修车铺换链条。”他站起来说。
“镇上?”白露急了,“这么远——我怎么推得过去——而且今天下午还有一锅豆腐等着卖呢——”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不是矫情,是急的。那一锅豆腐对她来说不是豆腐,是过年的柴米油盐。
“你先别急。”周凡说,“豆腐卖不了明天再卖,链条我帮你想办法。你先跟我回去暖和暖和,看你冻得——脸都紫了。”
白露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坏掉的三轮车,又看了一眼周凡,点了点头。
两人把三轮车推到路边锁好,一起往回走。进了卫生室,周凡把炉火烧旺,又给她倒了杯姜茶。白露端着杯子坐在炉子旁边,慢慢喝了几口,脸上的血色才恢复了一点。
“谢谢——谢谢你周大夫。”她说,声音带着鼻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别哭了。”周凡递给她一条干毛巾,“把头发擦擦,湿了不擦干会感冒。”
白露接过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她摘下围巾,解开羽绒服的扣子,露出里面一件浅粉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宽,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和半截锁骨——锁骨很漂亮,细长,弧度优美,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骨头的形状。
她擦完头发,发现周凡在看她,脸又红了,赶紧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
“我去给你煮碗面。”周凡站起来往灶房走。
“不用了——我不饿——”
话没说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白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两只手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
周凡笑了一声,没说什么,进了灶房。他手脚麻利地切了西红柿和葱花,打了两个鸡蛋,烧水煮面。不出二十分钟,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了出来。
白露端起碗,先是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周凡,眼睛里全是惊喜。
“好吃——比我爹做的还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再煮。”
白露低头吃面,吃相很乖,小口小口地往嘴里扒,一点声音都没有。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上。
“周大夫——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她闷闷地说,“好不容易年前多卖几天豆腐,结果车链子断了——修一下得好几十块,好几锅豆腐白做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委屈。
“修车用不了多少钱。换个链条顶多三十块。待会我帮你联系镇上的修车铺,她手艺好,收得也实在。三十块我帮你出——”周凡顿了一下,“就当赔你那天摔在我门口的精神损失。”
白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和笑一起冒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逗?”
“我说的都是实在话。”
白露看着周凡,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地变了——从感激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大夫,你这个人——太会照顾人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沙哑。
“照顾病人是我的本分。”
“我——我不是病人。”白露咬了咬嘴唇,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周凡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