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柳沟村,冷得牙齿打颤。
周凡裹着军大衣从卫生室出来,哈了口白气,骑上摩托车往镇上赶。
镇卫生院通知他去领一批新到的抗病毒口服液和退烧药,这阵子感冒的人多,药柜快空了。
摩托车在冻得硬邦邦的水泥路上颠簸,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周凡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眯着眼看路。
到了镇卫生院,他把车停在院里,推开药房的门。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药材味儿。
药房里站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正踮脚够药架最上面那层的藿香正气水。她穿着一件白大褂,下摆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毛衣和灰色的厚裙子,脚上蹬着一双棉靴。
个头不高,踮脚的时候腰身拉得修长,白大褂绷出了腰臀的弧度。
“小心点儿。”
周凡出声提醒,女人肩膀一抖,手里的药盒“哗啦”掉下来三四盒。
她慌忙弯腰去捡,周凡也蹲下去帮着捡。
两人同时伸手去够最后一盒,手指碰在了一起。
女人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她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抬起头来。
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珠子。
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朵边上,衬得耳垂小巧白净。
“不好意思。”她站起来,把捡起的药盒放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刚睡醒似的。
“没事。”周凡把手里那盒递过去,“你是新来的?”
“嗯,我叫陶心然,药房的。”她接过药盒,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在周凡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来找谁?”
“找药房领药,我是柳沟村的村医,周凡。”
“柳沟村?”陶心然眨了一下眼,“我听说过你。”
周凡挑了挑眉:“听谁说的?”
“林雪。”陶心然转身走到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你的药单子她早开好了,让我提前备着。在这儿签字吧。”
周凡走过去,俯身看屏幕,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离她近了些。
陶心然闻到一股冷风的味道,混着点烟味儿和淡淡的消毒水,不难闻,反而让人觉着踏实。
她侧了侧身子,给他让出点位置。
周凡扫了一眼屏幕,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字。他的字写得不错,笔画分明,力透纸背,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着懒洋洋的,底下藏着劲儿。
“陶心然。”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陶心然,好名字。”
“谢谢。”陶心然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手指落了空,有点尴尬地放下来,“我去给你拿药。”
她从药柜里抱出两个纸箱,搁在桌上,喘了口气。纸箱不轻,她抱起来的时候白大褂的领口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灰色毛衣的高领。
周凡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那儿的皮肤薄得能看到骨头形状,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就这些了,你点点。”陶心然拿过清单,一样一样指着念,“抗病毒口服液五盒,布洛芬十盒,藿香正气水八盒,扑热息痛六盒,还有这些创可贴和纱布。”
她念得认真,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翕动着,声音沙沙的。
周凡没听她念,看她的手指。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留长指甲。手指在清单上划来划去,像在弹一支无声的曲子。
“都对。”他说。
陶心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伸手去拿胶带封箱。
“我来吧。”周凡接过胶带,三下五除二把箱子封好,又从兜里掏出根绳子把两个箱子捆在一起,打了个结实的扣。
陶心然站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你这是要骑车带回去?”
“对。”
“骑的啥车?”
“摩托车。”
“那得再绑绑,路上颠,别掉了。”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弹力绳递给他,“用这个。”
周凡接过弹力绳,又多绑了一道。
陶心然看着他绑,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到药房后面的小隔间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周凡。
“天冷,喝口热的再走。”
周凡接过来,手掌握住搪瓷杯,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
他喝了一口,是姜茶,有点辣,又有点甜。
“你自己煮的?”
“嗯,冬天在药房坐着冷,就备了个养生壶,没事煮点姜茶喝。”陶心然终于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翘起一点点弧度,但眼睛亮了一下,“放了几颗红枣,驱寒。”
周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挺好看的,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暖和。
他把姜茶喝完,杯子还给她。
陶心然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她的手指凉,他的皮肤热。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谢谢,我走了。”周凡抱起箱子往外走。
“周医生。”陶心然在身后叫住他。
周凡回过头。
她站在药房柜台后面,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好。”
周凡出了药房,把箱子绑在摩托车后座上,骑上去发动了车子。
刚要拧油门,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林雪发来的微信:“陶心然你见到了吧?我师妹,刚调来镇卫生院。她丈夫去年出车祸没了,一个人带着娃,你要是方便的话多照应一下。”
周凡回了一条:“好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摩托车出了镇卫生院。
风还是冷,但肚子里的姜茶暖烘烘的。
回到柳沟村已经是下午三点,周凡把药搬进卫生室,拆开纸箱一样一样往药柜上摆。
正忙着,门帘一掀,赵翠花探进半个身子来。
“周大夫,有布洛芬没?我头疼得厉害。”
周凡从刚拿回来的药里抽出一盒布洛芬递给她:“怎么头疼了?昨晚没睡好?”
“别提了,”赵翠花接过药,一屁股坐在诊桌前面的椅子上,“昨晚合作社的账对不上,我熬到十二点多才弄明白,躺床上又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数字。”
“吃药了没?”
“吃了两片安乃近,不管用。”
周凡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把布洛芬拆出一粒来:“吃这个,比安乃近管用。”
赵翠花吞了药,喝了口水,歪着头看他:“你今天去镇上了?”
“去拿药。”
“见到新来的那个女药师了没?”赵翠花眼里带着点八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