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步道工地上缺人手,她卷起袖子帮着搬木料;停车场划线的时候标识不够清楚,她蹲在地上用尺子量了两小时,把每个车位的位置画得明明白白;农家乐的改造方案跟设计公司对接了三轮,她把预算压到最紧,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有天傍晚,周凡在藿香花海的小路上碰见她。
她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卷尺,正在测量花丛间的间距。
夕阳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那层细密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马尾松了一半,几缕头发垂在耳边,衬衫袖子上沾了泥巴,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专注。
“下班了,姜主任。”周凡叫她。
姜吟秋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都这么晚了?”
她把卷尺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比上次厉害,她伸手撑住田埂边的水泥桩,才勉强站稳。
周凡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又低血糖了?”
“可能……这两天忙,忘吃饭了。”姜吟秋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也淡了。
周凡从兜里掏出葡萄糖片,剥开一颗递到她嘴边。姜吟秋张开嘴,把药片含进去,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软软的,带着点湿润。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吟秋的脸色才缓过来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胳膊还被周凡扶着,他的手很有力,隔着亚麻衬衫的薄料子,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谢谢。”她把胳膊轻轻抽出来,整理了一下头发,耳朵根子有点红。
“回去吃饭。”周凡的语气不容商量。
“好。”姜吟秋这次没顶嘴,乖乖跟着他往回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藿香花丛间的小路上,夕阳把花穗染成了橙粉色,空气里弥漫着藿香特有的清苦香味。
田埂上偶尔蹦过一只青蛙,远处的村庄开始亮起稀稀落落的灯火。
姜吟秋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周大夫,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周凡没回头,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分人。”
姜吟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步赶上了他。两人并肩走着,鞋底踩在泥土小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八月底的晚上,周凡给姜吟秋换了一间条件稍好的宿舍——在卫生室的隔壁,原来是存放药品的库房,他让人清理出来,搬了张床和一张桌子进去,窗户换上了新纱窗,墙角还放了盆绿萝。
“条件有限,凑合住。”周凡帮她把行李箱搬进去。
姜吟秋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窗台上落了层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拿纸巾擦干净了。
“比工棚强多了。”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动作利落而有条理。
周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
姜吟秋蹲在地上翻箱子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露出一截腰身。
那片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蜜色的光泽,脊椎的线条隐约可见,腰很细,髋骨的弧度却带着女性特有的圆润。
周凡移开目光。
姜吟秋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就是她床头那个老太太的照片。她看了看屋里的摆设,最后把相框放在了靠床的窗台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那张照片正好能照到月光。
“你妈?”周凡问。
“嗯。”姜吟秋看着照片,声音软了一些,“她一个人在省城,我每周给她打两个电话。”
“你爸呢?”
“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
周凡没再问下去。他想起姜吟秋手臂上那道烫伤的疤,想起她说老板跑路时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想起她一个人扛着行李从省城跑到山沟里来做事——这个女人身上有股子韧劲,跟柳沟村地里头的藿香一样,看着柔,实际风刮不倒。
“早点休息。”周凡转身要走。
“周大夫,”姜吟秋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明天是周末,我想去藿香花海写一份业态策划的初稿。你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聊聊合作社那边的资源。”
“下午有空。”
“好,那就下午。”
周凡走了之后,姜吟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吐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周凡扶过的胳膊,手指在自己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她拿起手机,给方教授发了条消息:“老师,我完了。”
方教授问:“怎么了?”
姜吟秋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没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了很久。
藿香花海的夜晚,风声像海潮一样起伏。
第二天下午,周凡按照约定的时间去找姜吟秋。他先去她办公室,发现门锁着,又去了藿香花海,沿着游步道走了一圈,也没看见人。
最后他在花海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