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后山最后一簇烟花在凌晨一点绽放后彻底归于沉寂。
柳沟村裹在厚厚的雪被里沉沉入睡,只有卫生室窗台上的那盏煤油灯还亮着,在窗玻璃上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斑。
周凡刚躺下,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叩门环——是用指甲轻轻刮门板,像一只小猫在挠。
他披上赵翠花织的开衫去开门,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门口站着的是柳如茵。
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上挂着融化的雪花。
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和一个保温桶,手指冻得通红——没有戴手套。
她站在门槛外面,帆布鞋在雪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周大夫,对不起这么晚来。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一张局促不安的脸,学校的暖气又坏了。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你说多盖一床被子,第二次你送了个热水袋,这次——这次我不想再一个人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了。
她说话时牙齿在打颤,羽绒服的拉链坏了一半,领口敞着,能看见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质睡裙——她是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只在外面裹了件羽绒服就跑出来了。
作业本是借口,保温桶是幌子,只有她自己是真的。
周凡把她拉进来关上门。
炉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他把几块劈好的柴塞进去,火苗重新窜起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柳如茵站在炉子旁边搓手,羽绒服上的雪被热气一烘化成了水珠一颗颗滚落在地板上。
坐床上。周凡把被子掀开一角,脚放热水袋上。
她乖乖照做。
帆布鞋脱下来,袜子湿了一半——雪水浸透的。
她把脚搁在赵翠花送的那个大牡丹花图案热水袋上,脚趾蜷了两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她把围巾解开放在床头柜上,眼镜摘下来放在围巾旁边,露出一张没有遮挡的素净脸庞。
我本来不敢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热水袋上轻轻蠕动,我在宿舍里想了很久。暖气第三次坏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暖气的问题——是老天爷在赶我出门。第一次你让我多盖一床被子,第二次你送我热水袋,第三次——你不能再送东西了。第三次,我得自己来。
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棉质睡裙。
睡裙的领口很大,锁骨全露在外面,裙摆只到大腿中部。她显然没有穿内衣。
周大夫。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眶里有冻出来的泪花,还有比泪花更烫的东西,你上次在食堂的储物间里跟我说——野白菊不用人伺候,但你也不该做野白菊。你说该娇气的时候就娇气,该让人照顾的时候就说。我今天就是来娇气的。
她伸出手拉住他开衫的下摆,轻轻攥了攥,力道很轻很试探,像是怕他退开。
然后她站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没有。她仰起头,睫毛几乎扫到他的下巴。
学校那个暖气修不好了。今晚——我想睡在这里。
周凡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耳垂很小,耳洞是今年刚打的——上次小朵帮她挑的位置,还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他把她的耳钉轻轻转了转,她的耳朵在他指尖下迅速发烫,从耳垂红到耳根,再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你知道睡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他问。
知道。她踮起脚尖,把嘴唇印在他下巴上——不是嘴唇正中央,是往下偏了一点,位置还不太准,但力道比上次在储物间里时笃定了许多,意味着我不是一棵摇动另一棵树的树。我是蹲下来给每一株小苗培土的手。但今夜——今夜我想让你给我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