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观测站副站长——开车送她回来的,帮她把设备搬进院子之后就开车走了。
临走前他对周凡说了一句:
“她在观测站这半年,把所有的唱片都听了一遍。每次听完都说——这首等他来一起听。你是她所有唱片里的那首未播曲目。”
陆知遥没有反驳,只是把留声机的唱针轻轻放下去。
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从金属喇叭口里流淌出来——古尔德1981年版,跟他宿舍里那张一模一样。
然后她坐在藤椅上,转着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开口的语气跟半年前离开时一样平静而缓慢。
“观测站的野菊开了。比柳沟村的高一些——海拔高紫外线强,茎秆需要更粗壮才能站住。就像有些人一样。”
她把沏好的红糖姜茶推到他面前,杯壁上插着温度计显示六十度,“你在省城培训这半年,我把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想了想——‘你自己这扇门谁有钥匙’。我想到了答案,但一直没机会告诉你。现在你在面前,我可以说了。我以前觉得钥匙这种东西放在自己手里最安全。但这两年在柳沟村和在观测站,我发现有时候别人手里也有你的钥匙。不是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锁自己开了,是你自己把钥匙给了他。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你想让他进来。那个人就是你。”
她站起来走到留声机前面,把唱针抬起来换到下一面。
巴赫的咏叹调重新开始,缓慢沉静,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放下去的。
然后她转过身来靠在留声机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观测站的工作很忙,但每天晚上我都会在楼顶上看星星。那里没有光污染,银河能看得清清楚楚。每次看到流星,我都会想一个愿望——同一个愿望。那个愿望不是让我发更多论文,不是让我拿到更高的职称,而是让你有一天能来观测站,跟我一起在楼顶上听巴赫看星星。今晚没有流星雨,但星光很亮。所以今晚我想把那个愿望实现了。”
她拿起搭在藤椅扶手上的白衬衫——是她走之前在他宿舍里见过的那件,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她把白衬衫放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把他从藤椅上拉起来。
“今晚你留下来。不只是听唱片、喝茶、看星星——今晚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观测站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顾长河会代我值班一周。这一周我都是你的。不用急着回去,不用赶任何事。就留在这里,在老屋里,在我身边,把之前所有没说完的话、没听完的唱片、没做完的事,都补上。第一件要补的事——就是把你从藤椅上拉到床上。”
她把他拉进卧室。
卧室里的陈设跟去年一样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两个床头柜,一面墙的书架。
窗台上放着一盆野白菊,是观测站楼前那株移栽过来的,长得比柳沟村那盆更高更壮。
她把白衬衫挂在门后,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露出里面一件同样素净的白色棉质内衣。
她的皮肤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微微的瓷白光泽,锁骨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在观测站的时候,每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听着窗外松涛和风声,会想象你就在旁边。有时候想得太多会把手伸过去摸旁边空着的枕头——枕头上没有你,只有我自己缝的荞麦壳。今晚那个枕头终于有人了。”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她的心尖搏动区,“你摸摸——我的心跳。它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他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
那张老木床比桂花巷的折叠床宽得多,她躺在上面时双手平放在身侧,姿态安静而坦荡。
他的吻落在她嘴唇上,她回应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品味一首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到某个段落还是会心动的曲子。
他褪下她的长裤和内衣。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手环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了一些。
“你手指的温度比我预想的高零点五度。触诊手法很标准——轻而均匀。”
她的回应从屏息到轻哼再到压抑不住的喘息和低吟。
到了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微微颤抖,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下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角有一点点水光,但嘴角是弯的。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真正的快乐。不是观测站项目获批的快乐,不是论文发表在高分期刊上的快乐,不是职称评审通过的快乐。是被自己等了很久的人抱在怀里、完全不需要任何言语、只需要感受彼此呼吸和心跳的快乐。谢谢你让我体验到这种快乐。它比任何实验数据都更真实。”
她躺在他臂弯里,把留声机调成自动循环播放,巴赫的咏叹调一遍又一遍地从金属喇叭口里流淌出来。窗外老石榴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砖上,像一片碎银子铺成的湖。
“这一周你不用回去。”她在入睡前轻声说,“观测站那边有顾长河,试验田有季清漪,合作社有赵姐,灶房有李秀娥,学校有柳老师和岳老师。她们都比我更需要你——但这一周,你是我的。不是借来的,不是分享的,是完完整整属于陆知遥的。”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留声机的唱针走到了唱片最内圈,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然后自动抬起来回到起始位置。
巴赫的咏叹调重新开始。这一夜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的唱片都听一遍,把所有的想念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