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话,耳根红了,但眼神没有躲闪。
跟他第一次在医院门口见面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连看他的眼睛都不敢,现在她敢了。
周凡跟着她进了那栋城中村的自建房。
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
她的房间在二楼,门牌号是用圆珠笔写在门上的——201。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小房间,一张高低床,一张桌子,一个小衣柜,一个电磁炉。
但房间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放着一台缝纫机,旁边的纸箱里堆着布料和线轴。
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用塑料瓶子剪成的花盆里养着,叶子绿得发亮。
“绿萝是房东不要的,我捡回来养了两个月,现在长出新叶子了。”她把电磁炉打开,从冰箱里拿出馄饨——皮是现成的,馅是她自己剁的,猪肉白菜馅,跟她描述过的一样,“馄饨很快的,五分钟就好。你坐床上——床我换过床单了,干净的。”
周凡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在电磁炉前忙碌的背影。
她的碎花连衣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裙摆随着她搅拌锅底的动作轻轻摆动。
馄饨下锅后,她转过身靠在桌边,看着他,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的线头。
“周医生,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后悔的是——那天晚上在旅馆里,我说了‘来就行’。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三个字。我想说的是——‘来了就别走了’。”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自己先低了头,看着地上那一小块被她拖了无数遍的地板砖,“但那时候我不敢说,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我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亲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已经没了父亲的孩子。我这种人,凭什么让人留下来?”
锅里的水开了,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她转身去捞馄饨,动作熟练而轻柔,用漏勺一个个舀进碗里,淋上醋和香油,端过来放在周凡面前的小桌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现在我有工作了,有住处了,有身份证了——身份证是叔叔帮我补办的,新办的,照片比本人好看。所以我想跟你说——如果你下次来省城培训,或者路过,或者任何时候来省城,我的门随时开着。不是旅馆那种门——那种门谁都可以进。是我自己的门,只有我愿意的人才能进。”
她的目光落在周凡放在桌上的那件藏蓝色衬衫上,然后移到他的眼睛上。
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好感,有劫后余生的珍重,还有一种比那更直接的、属于一个在绝境中活过来的女人的坦荡。
“周医生,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不全是感激。那天晚上你在旅馆里蹲下来给我把脉的时候,你的手指搭在我手腕上,我除了疼之外,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后来我想了三个月,那别的东西是什么。结论是——你是我遇到过的,第一个没有问我能给你什么,就问你需要什么的人。我男朋友没有这样,我父母没有这样,叔叔也没有。你是唯一一个。”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