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私房菜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下,她看起来不像三十八岁,更像三十出头。
“陪我在巷子里走走。”她说。
小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球形灯,光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猫叫。
“我今晚喝得有点多。”她走在前面,脚步不太稳,踩在石板路上偶尔会晃一下,“但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在说醉话。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因为转身太急,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就那样站在他手掌上,仰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惊人。
“你不知道的是——”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怕被巷子里的常春藤听见,“今晚叫沈知意来,不是为了审你,是为了审我自己。我想让她帮我看看,我对你是不是认真的。她在饭桌上说频率——她是懂我的。我当初选前夫,是因为他的履历完美——省卫健委处长,家世好,长得帅。但频率不对,再完美的履历也撑不过七年。你是从柳沟村来的,没有编制,没有背景,没有那些世俗意义上的光环。但你的频率跟我一模一样——你看舌苔时我不用说话,你把脉时我不用解释,你会在查房时蹲下来给病人系鞋带,这个细节,我没跟你说,是江晚晴告诉我的。”
她把江晚晴的名字说出来时,眼神没有躲闪。
她早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江晚晴换夜班、江晚晴在值班室里过夜、江晚晴每天早上给他买草莓奶茶。
她只是在等,等他亲自告诉自己。
“小江是个好护士。”她说,“我不会因为这个对她有看法。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知道的和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层面。你能让一个刚来三个月的护士喜欢上你,这不算什么本事。你能让她在喜欢你的同时把自己的业务水平提高了一倍,这就是本事。”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隔着毛衣感受他的心跳。
“你问我是不是介意你有别的女人。我说不介意,是真话。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丈夫。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作战的搭档。你回柳沟村之后,我们还是可以保持联系——发微信、打电话、你来省城开会的时候见面。我不需要你每天都陪着我,我只需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能出现。”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知道沈知意刚才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徐姐,你完了。你跟一个进修医生谈合作,从头到尾不敢说一句喜欢。你怕说出来之后这个合作就变味了。但你不说,他也知道。因为他是把脉的。’”
她把手从他胸口拿开,但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勾住了他的手。
“走吧。送我回家。”
她的家在省城一个很安静的街区,一栋高层公寓的十八楼,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半个省城的夜景。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
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几本医学期刊,旁边的白板上画着下周会诊的病理分析图。
沙发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靠垫,上面印着一句话——睡眠是最好的药。
“我自己印的。”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把靠垫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失眠的时候看看它,越看越睡不着,后来就不看了。”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沙发上,把鞋子脱了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这个姿势跟白天在办公室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副主任医师判若两人。
“今天晚上留下来吧。”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脸红,也没有犹豫,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合作,是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
“你想?”
“我想。”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我说过我不需要一个丈夫。但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在半夜醒来时不用看安眠药瓶子的人。你开的酸枣仁汤,我这几天也在喝。效果很好。但今晚我想试试——不喝酸枣仁汤,换成你在我身边。”
他走到沙发前,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她的身体比看起来更轻,毛衣下的身体很软,但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却很结实——那是长期站立门诊和教学查房练出来的。
她的卧室很简单,一张一米八的床,两个床头柜,一面墙的书架。
床头柜上真的放着一个安眠药的瓶子,瓶盖是拧开的,里面还剩几片白色的药片。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把瓶盖拧紧放进抽屉里。
“今晚不需要它了。”她把他拉向自己。
接吻时她没有闭眼,就像在诊所里观察病人的反应一样观察着他怎么吻她。
她的唇比江晚晴更薄更干,亲吻的时候喜欢用牙齿轻轻咬他的下唇——不是调情,是某种属于她的确认方式。
他帮她脱掉毛衣。
她里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内衣,没有蕾丝也没有花边。
她伸手解开内衣搭扣,把它扔在床尾。
她的手指在他后脑勺轻轻压了一下,把他的头按向胸口。
“别担心,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第一个碰这里的男人,但你是第一个我主动邀请的。”
她的反应很克制,没有江晚晴那样的剧烈弓身,只是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轻很低的哼声,像是某种被深埋多年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发梢。
他在她胸前停留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节奏全乱了,胸膛剧烈起伏,脸颊泛起红晕。
她咬着自己的手指,把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既想推开他的头又恨不得把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躺在床上,头发散乱,脸颊通红,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
她伸出手把他拉上来,主动迎上去。
他压在她身上,两个人的汗水黏在一起。
一切平静下来后,她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那瓶安眠药——她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以后不用了。”她把脸转向他,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湿润的光,“以后睡不着就给你打电话。不需要你接,听听响铃就行。”
“为什么只响铃就行?”
“因为我知道你在。”她把头枕在他肩窝里,“我前夫把婚姻当成交易——他给我资源和体面,我给他做饭和生孩子。你觉得我们今晚也是交易。周凡——我们不是在交易。交易是冷冰冰的。而你是热的。”
她把手按在他胸口,感受心跳。
然后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安眠药的瓶子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撒在地上的药片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发白,像一小片从她心里被驱散出来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