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不再压抑。
“周老师——周老师——”她反复叫着他,像是念某种咒语。
后来名字变成了单字——“周——周——周——”再后来就什么都不叫了……
她整个人像被浪冲到岸上,大口喘着气。
她闷声哼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好一会儿,她才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天花板。
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脸上红潮未褪,嘴角挂着一个餍足而慵懒的笑。
“周老师。我觉得你以后不能随便给病人把脉了。”
“为什么?”
“因为你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神情专注,呼吸平稳——那个样子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她伸出自己的手腕,把脉搏的位置贴在他指尖,“你试试把一下——我的心跳。”
他的指尖搭上去。
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有力,每一下都撞在指尖上,不像在皮肤下跳动,像在敲一扇门。
“你知道这个脉象叫什么吗?”她侧过头看着他,“教材上说叫‘数脉’。但我觉得——它叫‘还在高潮’。”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出了声,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之后她从枕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明天起我要认真学中医了。你教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你回柳沟村之前,学会把你的脉象写进护理记录单里。到时候我写——‘进修医生周凡,脉象平稳,心率正常。’然后私下里再写另一行——‘在我怀里时,脉象加速。’”
她把手腕从他指尖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攥了攥,然后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
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渐行渐远,筒子楼的楼道里有人在哼歌,五音不全,走调得厉害。
江晚晴枕着他的手臂,把草莓耳钉在台灯下转了转,然后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在。
“今晚是我这两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次。”她说完这句话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
江晚晴比他先醒,已经穿好衣服,正坐在床边对着小镜子扎头发。
她今天换了一对新的草莓耳钉——比上次那对更小更精致,是她昨天专门去医院门口那家饰品店买的。
“周老师,我今天上白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你带草莓奶昔。”
她把护士帽戴好,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轻吻,“早餐在桌上——保温盒里有红豆粥,也是昨晚一起做的。”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看着他,犹豫了一秒:“周老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记得我了?”
周凡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护士服雪白,马尾高高扎起,两颗草莓耳钉在耳垂上闪闪发光。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昨晚那种高潮后的餍足和娇嗔,而是一种属于清晨的、未经修饰的真实。
“不会。”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
她笑了。不是得意,是放心。
然后她推门出去,在走廊里踩着帆布鞋嗒嗒嗒地走远了。
周凡起床洗漱。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来自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
消息很短:
“周医生,谢谢你的方子。昨晚睡了五个小时,是三年来的第一次。方瑜。”
方瑜。
方晴的姐姐。
他看完消息没有回复——医生跟病人之间应该保持距离,这个距离他在柳沟村守了两年,在省城也会继续守下去。
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徐静涵。
“周凡,今天上午十点,省药监局有个工作会议,主要是讨论基层中药材质量监管的新政策。方主任那边点名要你参加。她说你懂中药材种植,基层经验丰富,对政策制定有参考价值。”
“方主任?”
“方瑜。省药监局药品生产监管处处长。就是昨天你看的那个失眠病人。她说你开的方子治了她的病,她要还你一个人情。”
徐静涵说完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调侃:“你才来两个月,就让人家处长欠你人情了。这个速度比我当年快。”
“你当年用了多久?”
“半年。而且那个人情后来变成了我前夫。”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然后轻笑了一声,“算了,不提他。十点,别迟到。穿正式点。”
电话挂断。周凡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十五分。
离会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穿上那件藏青色开衫毛衣,外面套了呢子大衣,拿上笔记本和笔,推开宿舍门。
楼道里还残留着昨晚雨水的潮气,混着江晚晴早上煮粥时飘进来的红豆香。
他下了楼梯,经过三楼的护士宿舍时,听见里面传来几个护士说笑的声音,其中一个笑声格外清脆——是江晚晴。
他在门口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省城的三月刚刚开始。
……
省药监局的会议室在省政府大院东侧一栋老楼的三层,窗外是两排高大的银杏树,春天的嫩芽刚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来,透过百叶窗投下细碎的光影。
周凡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药监局各处室的工作人员和几家药企的代表。
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方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今天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徽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但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淡了许多。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停顿了一秒——周凡注意到那个停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讨论的是新版中药材GAP基地认证标准的实施细则。
周凡全程没有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跟自己关注问题相关的细节。
直到会议接近尾声时,方瑜忽然开口点了他的名。
“周凡医生是从柳沟村来的,他们村的黄芩和藿香去年通过了省级GAP认证。我建议请他谈谈基层在执行GAP标准过程中的实际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