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全化了,奶昔变成了常温的草莓牛奶,但她还是喝得干干净净。
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时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油亮光泽,最上面那片新叶子刚舒展开来,嫩得几乎透明。
她的护理记录单上,这一夜的记录密密麻麻:
血压、体温、脉搏、呼吸、五床的噩梦惊醒及安抚措施、十二床导尿管更换完毕、十九床家属送饭微波炉加热完成。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
她合上护理记录单,把它整齐地放在护士站的桌面上。
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今天是新的一天。
……
三月的省城下了一场透雨。
周凡在中医科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月,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熟稔,他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
徐静涵对他的信任也在逐步加深,从最初只让他看门诊,到现在已经开始让他参与住院部的会诊。
这天下午,徐静涵把他叫到办公室。
“周凡,明天有个特殊的会诊。”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一些,“省药监局的一位女干部,姓方,长期失眠伴焦虑,在省人民医院看了大半年西医,安眠药越吃越多,效果却越来越差。她的下属推荐了我们中医科。”
“方?”周凡接过病历翻看,眉头微微一动。
“你认识?”
“不认识。只是有个熟人也姓方。”
周凡合上病历,“这个病人的情况,舌苔黄腻,脉弦数,典型的肝郁化火。安眠药治标不治本,反而会加重肝郁。”
徐静涵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的诊断跟我一致。明天你来主诊,我在旁边看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那位方干部准时出现在中医科诊室。
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得体。但周凡能从她眼下的青黑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出,她的失眠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
“方主任,请坐。”周凡示意她在诊脉桌前坐下。
她坐下来时,周凡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款式有些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她的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凡身上。
“你就是周凡?”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比我想象的年轻。”
“您听说过我?”
“我有一个同事,去你们柳沟村做过调查。”她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手腕放在脉枕上,“先把脉吧。”
周凡没有追问。他把手指搭在她腕上,闭上眼睛感受脉象。
果然如他所料——弦数有力,典型的肝郁化火。但他的手指在她腕上多停留了几秒,因为他感觉到脉象里还有一层更深的弦涩——不是单纯的郁火,还有瘀。
“方主任,您除了失眠,是不是还伴有心慌、胸闷、偶尔刺痛?”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微微一愣,然后缓缓点头。
“还有——您是不是长期在服用什么药物?不是安眠药,是其他药。”
她的表情变了。
从职业性的疏离变成了某种被窥破秘密后的警惕。
她把手腕从他指下抽回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脉象里有一层很深的血瘀。这种血瘀不是单纯情绪引起的,更像是某种药物长期作用的结果。您是药监局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药物,治一种病的同时会伤另一种脏器。”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戒指。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三年前开始吃激素。”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系统性红斑狼疮。稳定期,但需要长期服用小剂量激素维持。激素让我活下来,也让我睡不着、心慌、焦虑。安眠药是后来加的,从半片加到两片,从两片加到三片——现在三片也只能睡三个小时。”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进门时那种职业性的审视,只剩下一个病人对医生最本真的期盼。
“周医生,我不怕失眠。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会依赖上比安眠药更可怕的东西。我的工作让我见过太多药物滥用的人。我不想变成那样。”
周凡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写处方。
他把笔放下,将处方推到她面前。
上面只有三味药。
“您先把安眠药减到两片,配合这个方子吃一周。一周后复诊,如果睡眠能稳定在五个小时以上,就再减掉半片。”
他顿了一下,“另外,您的气滞血瘀不能光靠吃药。需要配合运动。”
“什么运动?”
周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医院附近的公园地图,在上面圈了一个位置:
“每天早上七点,这里有人打太极拳。领队的是我们医院退休的老中医,姓彭,七十八岁了身体比年轻人还好。您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她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嘴角第一次浮出一丝笑意:
“周医生,你开处方还带推荐太极拳的?”
“在村里养成的习惯。村里的老人没钱买药,我就教他们打太极、练气功。效果不比吃药差。”
她把地图仔细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身。
“周医生,你刚才说的那个去柳沟村调查的同事——她叫方晴。是我妹妹。亲妹妹。”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
周凡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脑海中浮现出方晴在柳沟村的一幕幕——她在田埂上走着泥泞的路,一页页翻着账本;她在村委会会议室里,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原来方晴的锐利不是天生的,是在这个同样锐利的姐姐身边学会的。而此刻,这个锐利的姐姐,正在被失眠和激素一点点磨损着。
下午五点,周凡下班回宿舍。雨还在下,医院后院的法国梧桐在雨中沙沙作响。他撑着伞走过那条湿漉漉的石板路,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筒子楼门口。
是江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