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他计划上午去省药材市场，把那天苏曼没来得及介绍完的几个药商资料看完。
下午回医院，徐静涵说有一个慢性心衰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案例可以让他提前预习——下周有个会诊，她打算让他参加。
出门时他在楼道里碰见了江晚晴。
她今天没穿护士服，换了便装——白色的卫衣，紧身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头发没有盘起来，扎了个高马尾，随着她下楼梯的动作在脑后晃来晃去。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杯奶茶，杯壁上的标签印着草莓图案。
“周老师！”她看见他从四楼下来，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我正想上去找你呢。给你买了杯奶茶——草莓味的，不加珍珠，常温。你上次说太甜了要少糖，这杯是半糖。”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杯子还是温热的，杯盖上的小孔里飘出草莓的甜香。
她自己的那杯是一样的，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嘴唇在吸管上留下一个浅粉色的唇印。
“你今天不用上班还来医院？”
“来看你呀。”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脸红了，低头用吸管搅着奶茶里的椰果，“开玩笑的——我来拿我的护士证，上次落在护士站了。不过也是顺便——看看你在不在。昨天听说徐老师带你去学术沙龙了，怎么样？有没有被那些老头们刁难？”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她跟他并肩走下楼梯，在二楼的转角处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周老师，我下周一还是值夜班。你能来值班室陪我吗？不用做什么——就陪我说说话。上次之后，我这两天晚上一直睡不着，老想着——老想着那张行军床。”
她说完这句话，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但她没有松开他的袖子，反而拉得更紧了一些，“我知道这样不好。你才来一周我就这样了。但我忍不住——我忍了两天，今天早上看到你下楼的时候，我就不想忍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袖子，抱着奶茶咚咚咚地跑下了楼梯。
她的高马尾在楼道里甩出一道弧线，白色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跑到底楼时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
“周一晚上，值班室，我等你！”她的声音在一楼大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楼梯口的消防门隔断了。
周凡端着那杯半糖的草莓奶茶走出筒子楼。
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飘雨丝了，细得像雾一样，落在奶茶杯盖上凝成一粒粒透明的小水珠。
他站在医院后院的法国梧桐下，忽然想起了柳沟村的灶房——冬天的时候，李秀娥在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碎发染成金色。
灶台上那口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蒸汽把整个灶房熏得又暖又湿。
她站在蒸汽里回头看他，手里还拿着擀面杖，鼻尖上沾着面粉，问他：“碱放得对不对？”
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半糖的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没有柳沟村的红枣茶好喝，但也不差。
他迈开步子往药材市场走去。
省城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周一下午五点半，中医科的白班医生陆续下班，夜班医生还没到岗，走廊里有一段短暂的安静期。
周凡在医生办公室整理下周会诊需要的病历资料，徐静涵给他布置的作业是分析三例慢性心衰患者的舌脉变化规律，他花了整个下午把三份病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三页的辨证思路。
护士站那边传来江晚晴的声音，她在跟白班护士交接工作，声音清脆而有条理：
“五床的血压下午四点测的，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比上午降了一点，但还是偏高，夜班的时候再测一次。十二床的导尿管今天晚上该换了，我已经把用物准备在治疗室了。十九床的家属今天晚上会送饭来，到时候你帮他们把微波炉打开——别让他们自己去，上次差点把微波炉弄坏了。”
她的专业素养在交接班时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完全不是周末在楼道里红着脸亲他一口然后跑掉的那个女孩。
周凡从办公室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她正站在护士站里，手里拿着交班记录本，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护士帽戴得端端正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他上周说过头发别盘太紧，她今天确实盘得松了一些，耳侧有几缕碎发自然地垂下来，衬得她整张脸柔和了许多。
交接完毕，白班护士脱下白大褂下班走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护士站那台电脑主机发出的嗡嗡声和病房里偶尔传来的呼叫铃。
江晚晴推着治疗车挨个病房量了一遍血压和体温，在护理记录单上逐一登记。
全部做完之后，她推着空车回到护士站，洗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下班后专门跑到医院门口那家奶茶店买的草莓奶昔，加了冰，走了将近十分钟路，冰还没化完。
她拎着保温袋往值班室走。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敲了敲门框：“周老师，你晚饭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