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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抱我一下

游丽华在柳沟村的分店开张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四月中旬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村口那排门面房的玻璃照得反光刺眼。

分店的牌子是崭新的,上面写着“好再来分店”五个红字,门口摆了一排花篮,是镇上商户们送的。

游丽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底下是黑色的九分西装裤和一双尖头平底鞋。

她把头发剪短了些,以前齐肩的长发变成了利落的及颌短发,发尾微微外翘,衬得她那张原本就干练的脸更多了几分锐利。

她站在店门口迎来送往,跟每一个来捧场的村民打招呼。

赵翠花送了个花篮,她笑着收下,一转身在花篮底下压的标签上看见“周大夫代送”几个字,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周凡来得晚,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

游丽华远远看见他走进来,她没像平时那样直接上前招呼,而是先低头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菜单,等他走近了才抬起头:“周大夫,等你半天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

赵翠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闻言抬眼往这边扫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酒过三巡,游丽华端着酒杯单独走到他面前。

她的脸上已经有了酒意,但眼睛依然很亮,笑容却不像平时那样干练从容——那层干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这杯,是谢谢你去年在我车坏时帮我修车。”她把酒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算熟。”

周凡看着她。

“好再来的生意越做越大。现在镇上两家店,村里一家,明年还想去县里开。”

她把酒杯放下来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说实话——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店里忙到半夜,关了门才发现忙得连一句话都没跟人说。生意做大了,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但反而比当年一个人守着小店的时候更孤单。”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周大夫——如果我想留在村里,你觉得呢?”

她问完这句话,没等他回答,转身回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她转身的时候下摆飘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上的银色链子。

赵翠花从靠窗的位置站起来,走到周凡旁边时看似不经意地说了句“这个游老板敬酒时看你的眼神,跟我第一次见秦总时一模一样”。

说完端着茶杯,扭着腰走了。牛仔裤裹着的臀部在人群里晃了两晃,消失在门外明晃晃的阳光里。

……

五月初,季清漪终于盼来了省农科院批下来的车载实验室——一辆改装过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村委会院子后面的空地上。

车厢内部装了一套便携式土壤检测仪、一台小型烘干机、一台显微镜和几个样品架,虽然简陋,但这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配置”。

周凡帮她把最后一箱试剂搬进实验室时,季清漪正蹲在地上调试显微镜,头发随便用一根铅笔绾在脑后,眼镜片上全是灰。

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把箱子放在样品架旁边,别压着那几盒藿香样本——那是我今早才采回来的。”

周凡把箱子放好,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显微镜的载物台上放着一片藿香叶的横切片,细胞结构在视野里清晰可见。

“第三期试验的数据,省里已经批下来了。”季清漪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接下来要对藿香的有效成分做定量分析。如果这个指标能达到药典标准的一点五倍,柳沟村的藿香就能直接申请地理标志产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在一年前不曾见过的表情——自信。

不是那种从书本里搬出来的、需要别人背书才能站稳的自信,而是亲口把一组数据从开始推到结果之后,自己的脚跟自己的手一起踩在实地上的自信。

季清漪站起来,从样品架上取下一瓶标着编号的样本玻璃瓶,举到灯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试验台,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我想跟你说个事——前男友前几天又联系我了。他说他看了我发表的第三期试验报告,说没想到我在基层能做出这么好的成果,问我想不想回省城他说可以帮我推荐一个课题组的负责人位置,经费比现在多得多——比我这辆车载实验室多几十倍。”

她低眼看手里的玻璃瓶:“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要钱,也不是因为我不想回省城。是因为——他说‘你一个人在基层做出这些很不容易’。他说的是‘你一个人’。”

她把玻璃瓶放回到样品架上,“我一个人确实走了很长一段路。从第一期试验失败到第二期数据被质疑、从韩野的刁难到郑维的合同陷阱——那段路是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扛过来的。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有了你们——有沈科长替我挡掉了很多麻烦,有温小曼每天帮我去田里取样,有赵姐把村里人都发动起来支持试验田。还有你——帮我修棚子,在暴风雨里一棵一棵往外搬苗,在我差一点被他那句话打败的时候告诉我——他说错了。”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但平稳的尽头却浮起了一缕极细微的颤抖——像一件精密仪器在做极限测试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共振。

“所以我想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说谢谢。”

她摘下眼镜,把镜片上的雾气擦干,然后重新戴上,看着他。

“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前对你说‘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动心的’。但站在我现在的位置回头看——那大概是这辈子最蠢的一句自我设防了。”

周凡往前走了两步。

车厢空间紧凑,他往前一步后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

季清漪没有退后。她靠在样品架上,微微抬起脸。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锁骨处沾了一道今天上午采样本时蹭上去的土痕——她自己一直没发现。

周凡伸出手,指腹把那道土痕轻轻擦掉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的瞬间,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开口了:“周凡——你能不能,像那天在雨里搬苗一样,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直视着他:“抱我一下。”

周凡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怀抱里不是那种暴雨中泥泞湿透的身体,而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实验室里试剂的微涩、显微镜样本玻璃片的清冽和棉麻衬衫上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她的手臂慢慢地绕上来在他背后交叠,把脸贴在他胸口——没有像上次高烧时那样揪着他的衣角,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贴在他胸口上显得发闷:

“这样就对了。前男友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他觉得浪费时间,发微信也不及时回,他说接吻不如直接上床——他只想上床。但你不一样。你会半夜赶来帮我搬苗。你会坐在我旁边一整晚——手指让我拉着,就那么靠在我旁边等我退烧。你从来都不急——你从来不催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