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座底下有扳手。”女人说着也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的膝盖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腿,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移开。
女人从车座底下翻出扳手递给他,周凡接过去,开始别链条。
链条卡得很紧,他手臂上的肌肉全绷了起来,短袖的袖子勒在肩膀上。
女人在旁边看着他干活,目光从他的手臂移到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脖子,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手,但看了一会儿,目光又回到了他脖子上。
他的喉结很明显,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还是看到了。
“行了。”周凡把扳手还给女人,链条归位了。
女人接过扳手试着拧了一下油门,电动机嗡嗡地响起来,后轮转了。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可帮了大忙了。你是这村里的人?”她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不是那种女人看男人的打量,而是一种本能的、习惯性的审视,像是在判断一个人的身份和来路。
“村卫生室的村医。”
“怪不得手上有劲,平时打针练的吧。”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跨上电动车,“本来到镇上办点事,能在天黑前到,结果半路掉了链子。幸好碰上你——你叫什么名字?”
“周凡。”
“周凡,”女人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个名字的味道,然后点了点头,“行,周大夫,我记着了。今天太晚了,改天请你喝酒。”说完拧了油门走了。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村道尽头。
周凡骑上摩托车回了卫生室。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老孙头打来的。
“周大夫,明天上午来村委会一趟。镇上派了个新的驻村干部下来,以后就在咱们村常驻了。你认识一下。”
“什么人?”
“说是从省城调来的,以前在公安系统干过。”老孙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是个女同志,姓顾,叫顾清泠。”
第二天上午,周凡走进村委会会议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孙头旁边的那个女人。
是她——昨晚在玉米地边上修电动车的女人。
但今天她完全变了个样。
深蓝色的警服——不是正式干警的制服,是驻村民警的那种深蓝色执勤服,肩章和胸牌都有。
头发没有扎成马尾,而是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英姿飒爽的利落,跟昨晚那个叉着腰踢车轮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的坐姿很正,腰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着,脚踝交叠——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老孙头站起来介绍:“周大夫,这位是新来的驻村民警,顾清泠,顾警官。以后就在咱们村常驻了,主要负责治安和纠纷调解。”
顾清泠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周凡,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伸出手:“周大夫,又见面了。”
周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跟昨晚修车时一样有力,握得紧紧的,摇了两下才松开。
“昨晚太晚了没来得及细聊,今天正式认识一下——顾清泠。在省城干了十二年刑警,今年申请调到基层。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她说“同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爽朗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周凡注意到,她说到“十二年刑警”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但一个女人在省城刑警队干了十二年,那可不是一般角色。
会散了之后,顾清泠在卫生室斜对面的一间平房里安顿下来。
那是村里给她安排的驻点办公室兼宿舍——平时她在这里办公,晚上就住这儿,跟周凡的卫生室只隔一条窄窄的巷子。
傍晚,周凡正蹲在卫生室门口抽烟,看见顾清泠从屋子里出来。
她已经换了便装——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散着,扎成了低马尾。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啤酒和一些零食。
“周大夫,”她走过来,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昨晚说了请你喝酒,今天补上。”她跨过门槛走进卫生室的院子,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打开一瓶啤酒递给他,动作流畅得理所当然。
周凡接过啤酒,在她旁边坐下来。
顾清泠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在省城干了十二年,从二十二岁干到三十四岁。刑警队。见过各种死法,见过各种人。去年年底,把最后一个案子结了,忽然就不想干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就是忽然觉得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菜,养养花,管管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以来了柳沟村?”周凡问。
“本来是申请调到镇上派出所的,结果听说你们村缺驻村民警,我就主动申请下来了。”她喝了口酒,“现在看,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好——刚来第一天,就认识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仰头看星星。
但喝酒的时候,她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
“顾警官,”周凡开口,“你结婚了吗?”
顾清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爽朗:
“没结。谈过两个,都分了。第一个嫌我工作太危险,第二个嫌我太强势。后来就不谈了,一个人过,自在。”
她喝了口酒,把瓶子放在石桌上,转头看着他:“你呢?”
“没结。”
顾清泠歪着头看他,喝了酒的脸上微微泛红,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周大夫,你这样的,在村里应该很受欢迎吧?”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笑了,又喝了口酒,“我昨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换成别人,看见有人车坏在路边,顶多停下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你是直接蹲下来修。不是客套一句就走的帮忙,是真帮你把事情解决了。”
周凡没说话。
顾清泠把啤酒瓶底朝天晃了晃,喝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
“周大夫,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不管是抓贼还是抓药,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