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完,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的阳光下交汇,停了几秒。
沈秋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移开目光,把本子合上,塞进裤兜里,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语气底下的那层兴奋还没完全褪去。
“我今晚就给县里打报告,建议把藿香纳入扶贫项目。如果县里批了,咱们就可以同步推进。”
“县里会批吗?”周凡问。
沈秋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自信的、胸有成竹的味道:
“会的。因为这对县里来说,是意外之喜。他们没有理由不批。”
周凡看着她,心里头对这个女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她不是那种只会执行命令的技术官僚,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想法,而且知道怎么推动自己的想法。
这种女人,比林雪更难对付。
林雪的冷,是保护自己的壳。
沈秋岚的冷,是工作状态的专注。
一旦她把专注转移到你身上,那种冷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带着智慧和算计的热。
傍晚,收工之后,沈秋岚把周凡叫住了。
“周大夫,你晚上有空吗?我想去后山再转一转,看看野生藿香的分布范围到底有多大。一个人不太安全,你能不能陪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她的耳朵根子红了一点,那个细微的变化逃不过周凡的眼睛。
“行。”周凡说。
两个人吃了晚饭,约好七点半在村委会门口碰头。
周凡到的时候,沈秋岚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一双登山鞋,头发没有扎成马尾,而是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脸上洗过了,清清爽爽的,没化妆,但皮肤很好,白净细腻,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走吧。”她说,率先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周凡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后山走。
暮色四合,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一块烧尽的炭,慢慢地暗下去。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伏着的巨兽。
蝉不叫了,换成蛐蛐在唱,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玉米地里的甜味和山野间的草木气息。
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的都是些工作上的事——野生藿香的分布、驯化种植的技术难点、市场价格的波动、县里的审批流程。
沈秋岚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周凡听着,偶尔插一句,提出自己的看法。他提出的问题往往很准,能切中要害,让沈秋岚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回答。
“周大夫,你真的是学医的吗?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学农业经济的?”沈秋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探究。
“医大也学药用植物学。”周凡说。
“药用植物学只教你怎么认药、用药,不教你怎么算市场价、怎么搞项目管理。”沈秋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这些东西,是自学的?”
周凡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在村里待久了,什么都得会一点。”
沈秋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山尖上冒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山坡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沈秋岚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光束劈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了蜿蜒的山路。
“下午我做的标记,从这里开始。”她用手电筒照了照路边一株野生的藿香,然后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