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越小面摊在东京大学后门。就几张凳子。一盏白炽灯从棚顶上挂下来。上杉越系着那条破烂围裙,站在灶台后面。汤在锅里翻滚。白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昂热坐在最角落那张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拉面。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片叉烧。葱花。半个溏心蛋。他没有动筷子。他看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
“吃啊。”上杉越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昂热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是那个味道。”
“废话。”上杉越说。“六十年了。汤头就靠一锅老卤吊着。跟命似的。断不了。”
昂热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你回来了。”
“回来了。”上杉越说。他拿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那块抹布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就是人少了。”
昂热看着他。
“孩子呢。”昂热说。“找回来了。然后呢。”
上杉越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角上。“我不知道。”
昂热看着他。
“我走的时候他们才那么大。”上杉越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他的膝盖。“一个刚会走路。一个还在襁褓里。我抱着他们。从蛇岐八家跑出来。跑了三条街。后面有人追。我把他们放在一个神社门口。躲在墙角看着。有人出来。把他们抱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就走了。”
昂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后来呢。”
“后来。”上杉越说。“后来我在东京大学后门摆了这个面摊。每天熬汤。每天下面。每天收摊。”
他把灶台上的碗摞起来。一个一个叠。叠得很整齐。
“我听说了他们的事。源稚生。源稚女。我听说了。他们在蛇岐八家长大。一个当了执行局的少主。一个被关在什么地方。而我什么都没为他们做。”
昂热看着他。
“你恨自己。”
上杉越笑了一下。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恨什么。我有什么资格恨。我自己选的。我把他们放在神社门口的时候就知道。我这个人。不配当父亲。”
他拿起一个碗。用抹布擦。擦得很用力。
“现在他们找到我了。一个叫我上杉先生。一个什么都不叫。就站在旁边看着我。”
“上杉先生。”
“对。上杉先生。”上杉越说。“他叫我上杉先生。很客气。很礼貌。跟我说话的时候像跟一个陌生的老人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叫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他把碗放下。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挺可笑的。”
昂热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台面上。响了一声。
“不可笑。”他说。
上杉越看着他。
“你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是他们的事。”
“他们的事。”上杉越重复了一遍。“他们的人生。我缺席了。一辈子。”
“那就在剩下的日子里补。”昂热说。“能补多少补多少。”
上杉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
“你这个老东西。”他说。“说话倒轻巧。”
昂热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刀。放在台面上。看着刀刃上的那些缺口,摸着那些缺口。一个一个摸过去。
“我活了一百多年。”他说。“送走的人比你认识的人还多。每一个我都记得。每一个我都欠着。但我还站在这儿。还跟你说话。”
他看着上杉越。
“活着。就是补。”
上杉越没有接话。他把灶台擦干净。把锅盖盖上。把煤气阀关好。然后他从灶台下面掏出两个杯子。和一瓶酒。
“喝一杯?”
“不了。”昂热说。“待会儿有事。”
“有事。”上杉越把酒瓶放回去。“你什么时候没事过。”
就在这时。昂热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