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闹钟吵醒的。他设了七点的闹钟，但他六点半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昨天在迪士尼，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觉还在。他觉得那个感觉有点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坐起来。绘梨衣已经醒了。她坐在窗边，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之前在京都买的。红色的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肩上。路明非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目光移开。
“走……走吧。”他说。
她站起来。背上布包。两个人出了门。
明治神宫的树林很密。四月底的东京，樱花已经谢了，但那些树还是绿的。路明非走在碎石路上，脚下沙沙响。绘梨衣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她停下来好几次，蹲下去摸地上的碎石子。路明非站在旁边等她。他没有催她。
神宫里面人不多。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坐在台阶上吃便当。路明非带着绘梨衣往里面走。经过洗手亭，经过鸟居。他们走到正殿前面。正殿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上挂着很多绘马。
绘梨衣站在树前面。她仰着头，看那些木牌子。一块一块的。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掏出纸，写：这些是什么。
“绘马。写愿望用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字。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写：写什么都行吗。
“应该吧。”
她写：那这些愿望会实现吗。
“不知道。”路明非说。“但大家都写。”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纸。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她把纸递给路明非。
上面写着：那我也可以写吗。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那五个字写得很小。她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停着。像是在等他点头。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可……可以。”他说。“我去给你买。”
他带她去买了绘马。她拿着那块小木牌，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上面写字。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很大力气。写完之后她没有给他看。她把绘马挂在了树上。挂在最下面一排。挂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她转身走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棵树。他看不到她写的是什么。她没有告诉他。
然后她看见了那对新人。
一对日本人在明治神宫举办婚礼。新娘穿白无垢，白色的，很厚。头上戴着一个很大的白色圆帽。新郎穿羽织袴，黑色的，前面有一个白色的圆球。队伍缓缓走过庭院的碎石路。前面有一个神官，穿着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挥。
绘梨衣站在路边。看着。看了很久。路明非站在她旁边。他没有催她。
婚礼队伍走远了。绘梨衣还站在原地。她掏出纸，写：有人结婚。
“嗯……嗯。”
她又写：很漂亮。
“嗯。”
她低头写了第三行。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递给他。
上面写着：那我们以后也可以吗。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他张了张嘴。“我……”
他顿住了。他觉得脸有点热。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绘梨衣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她说，没有写字。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气音。极轻极轻：
“……Sakura。”
然后她退回去。低下头。往前走。
路明非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连衣裙。暗红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追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桌上有一台旧电视。很小的那种。路明非打开电视。画面是灰的。信号不太好。他调了两下。画面清楚了。
电视里在放奥特曼。很老的片子。一个穿着红色银色紧身衣的人，在跟一只巨大的怪兽打架。怪兽长得像一只放大了很多倍的蜥蜴。尾巴很长。嘴很大。它在踩房子。奥特曼冲上去。一拳砸在怪兽的胸口。怪兽倒下去。又爬起来。奥特曼跳起来。飞踢。怪兽倒了。这一次没有爬起来。奥特曼站在它的尸体上。举起了手臂。发出了一声胜利的呼喊。然后飞走了。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这玩意儿还挺好看。”
他转头看绘梨衣。绘梨衣坐在床边。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她看得很认真。屏幕上的光照在她脸上。暗红色的头发映着蓝色的光。她看着奥特曼飞走的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