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落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冷。
骨头里结了冰的那种冷。半边身子压在天花板下面，没了知觉。左肋的伤口像有人用锯条慢慢割。
他睁开眼。医疗翼的天花板裂成几块，光线从裂缝里漏下来，灰白色的天光。一小撮冰碴落在他眼皮上。
他试着动。右臂还能动，左手压在一块碎石下面，用了几次力才抽出来，虎口上全是擦伤。然后他推开那块天花板。碎石和灰土往下淌，堆在腰间。
东方落坐起来。眼前黑了几秒。等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两条腿还在。左腿的裤子冻成硬壳，暗红色的血渗进布料里，结了冰。他试着屈膝，膝盖像别人的关节。
冷和疼都在，都压着他。
现在还不能死。
枪躺在三米外的瓦砾堆上。枪管朝下，上面堆了层白色的霜。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手指冻得发麻，扣了几次才解开枪带。然后他坐在地上，枪横在膝盖上，用袖子擦枪管。袖子早就湿透了，冰渣嵌在枪身的纹路里，擦不干净。
他用指甲去抠，一点一点，直到枪管重新露出暗黑色的金属底色。
弹匣退出来。三发。普通的炼金弹，弹壳上凝着一层薄霜。他弄了三遍，才将弹匣重新推回去。咔嗒一声，卡榫咬合的声音在废墟里响得很脆。
贤者之石子弹在胸口内袋里。他摸了一下。硬，凉。隔着一层作战服，那点凉意渗进肋骨里。
枪扛上肩，他站了起来。整个世界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断墙，慢慢稳住身体。
通讯器碎了。他摸了一下左耳，只摸到一截断掉的线头。
钟楼在东北边。还有七百米。
他迈出第一步。
石阶比记忆里更陡。
每一级都结着薄冰，踩上去有细小的碎裂声。他左手扶着墙，右手将枪抱在怀里。墙壁上全是冻出来的裂纹，手指摸上去，一具尸体的皮肤。
每往上迈一步，左肋的伤口就撕一下。那种疼不剧烈，但很阴。钝刀埋在肉里，随着呼吸慢慢进出。
走到第七级的时候他停住了。
四月的樱花。她站在树底下，银发和花瓣混在一起。他折了一朵别在她耳后。她笑了。
现在花瓣全冻在冰里。
他继续往上走。
第十三还是第十四级，数不清了。他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的棱角上，枪从手里飞出去，顺着台阶往下滑了三米。枪托撞在转弯处的墙壁上，一声闷响。
东方落趴在台阶上，喘了很久。冷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一阵刺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
他爬过去，够到枪带，将枪拖回怀里。枪管上又结了层冰。他没再擦，只将枪抱紧了些，撑着墙站起来。
一级。又一级。
诺顿馆门口。她把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他说不饿。她说你早上也没吃多少。他接了。
他推开了塔顶的门。
门开的瞬间，风撞在他身上。
一堵透明的冰墙迎面砸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卡在门槛上，硬撑住了没有倒。
然后他看见整个学院。
白。触目皆白。
从塔顶往下看，英灵殿、教堂、奥丁广场、靶场，全冻在冰层下面。天空灰白，地面灰白。有人将整个卡塞尔学院泡进了一桶冰水里。
气温低得不正常。每一口空气从鼻腔进肺，都在内壁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东方落走到塔顶边缘。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刀子割在脸上。他蹲下来，背靠着垛口，喘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枪架在垛口的凹槽上。左臂托住枪身，右手拉开瞄准镜的防尘盖。
雪粒打在镜片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然后他从胸口内袋里取出那枚子弹。
贤者之石。暗红色的弹头，在灰白的天光下有一种接近不真实的色泽。他捏着它，指尖冰凉。
枪栓拉开，子弹推进枪膛。
金属咬合的声音很轻。他听得清楚。那可能是他这辈子听见的最后几个声音之一。
他摸到腰侧的备用通讯器。碎裂的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按了两次，只听见电流的杂音。信号还在，频道还通着。他摁下发送键。
“执行部，东方落。”他的声音被风撕碎。“钟楼塔顶，就位。”
通讯器沙沙响了几秒。
昂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收到。等你。”
只有四个字。
顿了一下。
“说实话，我从来没担心过你会死在那堆废墟里。”昂热说，“执行部的王牌要是这么容易就没了，我这个校长也该退休了。”
东方落没接话。他听着通讯器里漏出来的风声。天上有东西在叫。很密，很尖，像几万把冰刀同时刮过玻璃。他抬头看了一眼。
冰霜镰鼬。
数不清的冰霜镰鼬，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盘旋。它们翅膀擦着翅膀，细碎的冰晶落下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数量还在增加。每过一秒，天上就多一片苍白的影子。
“那些东西。”东方落说。
“湿婆业舞。”昂热说，“她的最后一个言灵。领域还在扩张。等它完全展开，整个学院都会变成一座冰墓。”
东方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