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墙到胸口高。
他靠着墙根坐下,背抵冰面。凉意隔着大衣往里渗。靴子踩雪的声音往海的方向去,越来越远。
然后声音没了。
他没动。
冰墙开始化。一线水从顶上渗下来,边缘一寸一寸往回缩。薄下去,薄成一层水膜,晃了晃,塌了,淌了一地。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缓。脚边那摊水已经渗进雪里,只剩一圈湿痕。
塔门敞着。雪地上脚印乱,往海的方向踩出一条路。
海面上亮着灯。不止一艘。
舰队起锚了。引擎声大起来,船尾搅出白线。灯一盏一盏往远处退,变小,沉进夜色。
他站在礁石上,看着那些灯灭干净。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雪地上脚印被风填了一半。他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按不实。雪太松,一碰就碎。
回到塔里。炉子灭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四面的墙,一张床,一个炉子。她在这间屋子里只待了一天。他连一天都没能护住。
他抬脚,踹翻了炉子。铁皮炉滚到墙角,撞在石墙上,哐的一声,灰扑了一地。
“该死。”
他抓起那张床板,掀了。木板翻过去,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该死。”
他把墙角的罐头扫到地上。两盒,滚出去,停在门边。他又捡起一盒,砸向墙壁,罐子瘪了,在墙上留了一道印。
“该死……该死……”
他站在那堆乱里,胸口一起一伏。嗓子眼发紧,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屋子里只有他喘气的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两道冻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血。他没管。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罐头一个一个捡起来。瘪的那盒他捏了捏,放进口袋。好的那盒放回墙角。床板扶不起来,他就靠着墙坐下,坐在地上那摊灰里。
灰沾了他一屁股。他没拍。
炉子还在墙角躺着,滚出来几个没烧完的柴头。他看了一眼,没去扶。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能用的东西收拾好,背上枪。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灰。灰上还留着树枝画的痕,已经模糊了。一个圆,两道线。太阳,还有海。
他弯腰,把地上那根树枝捡起来。树枝上沾着灰。他拍了拍,没拍干净,揣进口袋。
树枝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他推开门。海面上干干净净,一盏灯都看不见。
他朝海边走去。脚印一步一步,往海的方向伸。跟昨夜那行脚印,同一个方向。
旗舰底舱。
冷气,金属,消毒水的涩。她认得这个味道。十六年,她在这个味道里长大。
两个戴面具的人把她按在椅子上。一个抬着她的手腕,另一个从箱子里取出一对镣铐。铁灰色金属,表面刻满细密纹路。
咔哒。左腕。咔哒。右腕。
她不反抗。面具人反倒愣了一下。
她试着让指尖起一层霜。起不来。只在指尖凝出一点白,薄薄的,一搓就没了。她没再试。那点霜其实还能凝起来,这镣铐锁得住大部分,锁不全。身体里那层冰,比镣铐上刻的纹路深。这事她没说。
门开了。风魔次郎走进来。
他看了看她腕上的镣铐。
“到卡塞尔之前,待在这里。”
她低着头。
“想跑也行。”他说,“你跑一步,我杀他。”
她抬起眼。
“你留下,他活。”
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她靠着舱壁坐下。铁壁冰凉,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舷窗不大,圆圆的,蒙着一层海雾。外头是黑的。她看了一会儿,才看出那一片黑是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的。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肘弯。冰晶停在那里,白茸茸的。它总会醒的。醒的时候,她大概就不认识自己了。
船晃了一下。她闭上眼睛。
旗舰。指挥舱。
风魔次郎站在海图前。航线从日本东北方出发,沿阿留申南边走,绕开学院卫星覆盖区,横穿太平洋。一个月。终点,卡塞尔学院。
他拿铅笔在航线上点了一下。
通讯器响了。
“橘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