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一场暴风雪袭击了钏路市海岸。风从海上灌过来，雪砸在灯塔外墙上，沙沙地响。灯塔里没有炉子，东方落把毛毯堵在窗户缝里，铁桶接住从屋顶渗下来的雪水。暴风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屋顶一块石板被风掀翻，砸在底层的水泥地上，碎成几块。雪水从破口灌进来，毛毯、物资全泡了。
这里住不得了。至少暂时住不得。
东方落带着樱离开灯塔，沿着荒废的砂石路往内陆走。雪停了，地面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樱走在后面，银发上落着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指尖化开。
“雪。”她说。
“嗯。”
“书上说，雪是白色的，很冷，但很漂亮。”
她走了几步，自己念了一遍：“白色的，好冷，但好漂亮。”
“书上说对了。”
距离灯塔五公里处，有家温泉旅馆。两层木造，外墙被雪盖了一半，门口木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三个字：鹤之汤。
老夫妻俩在里头。看见有人顶着雪上门，老妇人从里间探出头，愣了一瞬，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别冻坏了。”
“暴风雪把我们的房子弄坏了。”东方落说，“想借住几天。雪停了就回去修。”
“住。空着也是空着。”老妇人摆手，又看了樱一眼，“这姑娘，头发真白。冻坏了吧。”
樱站在门廊下，没接话。她看着墙上挂的画。一只鹤，水墨的，白羽黑尾，立在雪地里。她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描它的轮廓。
“它和我一样。”她说，“都是白色的。”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多问，转身翻出一件淡蓝的棉布裙，叠得整齐，洗过很多水，颜色淡了，但干净。
“穿这个吧。你那身都湿透了。”
樱接过裙子，站着看了很久。她把裙子贴在胸口，抬头看东方落。
“可以穿？”
“给你的。”
她换上，走到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转开，像一层淡蓝的水。
“像冰的颜色。”她说，“但是不冷。”
老妇人笑：“冰哪有这么暖和。屋里烧着炉子呢。”
樱没笑。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晚上，老妇人煮了寿喜烧。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樱夹起一块豆腐，直接放进嘴里，烫得吐在手心。手心红了一小块。她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东方落把汤碗推过去：“吹凉了再吃。”
她学着他的样子吹了一口气，抬头：“烫。原来热的也会疼。”
老妇人笑出声：“热不疼，烫才疼。傻孩子。”
“烫。”樱把这个字念了一遍，“烫。”
她低头，把豆腐夹回碗里，等它凉。
旅馆里有台旧电视。新闻放完，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钏路市，小雪。
樱坐在榻榻米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明天会下雪。”她说，“我想看雪。”
旅馆后面有一眼露天温泉。
石头砌的池子，不大，三四个人并排就满了。热水从地底冒出来，蒸汽白茫茫一片，在冷空气里升起来，一缕一缕往天上走，散进夜色里。
樱蹲在池边，伸一根手指进水里，缩回来，又伸进去。
“热的。”她说。
东方落靠在池边的石头上，没下水。他穿着单衣，风从海面刮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樱站起来，背对着他，把裙子从肩上褪下去。
东方落的目光扫过去，看见她后背的肩胛骨，看见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铺在腰窝上。他别过头，看向院墙外面。
“你泡吧。”他说，“我去外面抽根烟。”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入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池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在烟盒上捏了捏，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烟头的火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他抽得比平时快。
池子里，樱慢慢走进水里。热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她停了一下。水到胸口的时候，她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只露出肩膀和脑袋。银发在水面上散开，浮了一层。
她仰起头。蒸汽从水面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把睫毛打湿了。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她把手按在胸口，说得很轻：“这里面，一直是冷的。”
没人接话。雾气里只有水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泡红了。她翻过来看手心，又翻过去。
她把一缕头发从水里捞起来，绕在手指上，松开。头发慢慢沉回水面，飘着。
她靠在池边的石头上，水没过肩膀，只露出锁骨和脖子。蒸汽从她的肩膀、锁骨、下巴升起来，模糊了轮廓。
她偏了偏头，朝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方落背对着她，站在入口外面。他的侧影被夜色切了一半，肩膀很僵。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没扔。
“东方。”
“嗯。”他没回头。
“你从哪里来的？”
“中国。”
“中国远吗？”
“坐飞机几个小时。”
“你在中国有家吗？”
东方落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日本？”
“工作。”
“什么工作？”
“找人。”
樱想了想：“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