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馆港事件次日。
樱睡了一整夜,东方落守了一整夜。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枪搁在膝盖上,眼睛没合过。
她醒来的时候烧退了。嘴唇还是干的。走路腿软,扶着墙走两步就得歇。她抓着东方落的胳膊,指甲陷进他袖子里,疼得他不敢挣。
佐藤出卖他那事,他翻来覆去想过。山本相如的旧关系网,蛇岐八家早渗透完了。中间人这条路,走不通。
从函馆港逃出来,冰封、追杀、樱发病,一件接一件。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睡一觉,不用睁着眼盯四周。
樱还靠着他,手凉得像冰。
渔村在函馆港边上,十几户人家散在海边。东方落找了艘船。老旧的木壳拖网渔船,船身补丁摞补丁,甲板上堆着网具缆绳。引擎他试了一下,能转。
大概能转。
船主是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海风磨出来的褶子。他们住在渔村边上一间小屋里,船停在屋外的栈桥边,跟着浪晃。
东方落敲门。
“我要借你们的船。”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风衣上还挂着冰碴子。
老夫妻看他,又看他身后裹着雨衣的樱。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那几缕银发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东方落风衣内侧露出的枪柄,挪开了。
“你要去哪里?”
“钏路。”
“钏路?”老人摇头,“太远了,这艘船撑不了那么远。”
“我会修好引擎。到了钏路,船还给你们。”
东方落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皱巴巴的,大概十七八万日元,是他全部现金了。
“这些钱够吗?”
老人看着那叠钱,看了很久。
“你们是什么人?”
东方落没回答。他看着老人那双被海风吹浑了的眼睛,不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我不问你们的事。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到了钏路,把船还给我儿子。他在钏路港南边开渔具店。”
“好。”
东方落把钱递过去。老人接过钱,进屋,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挂着小木牌,上面写着“幸丸”。
“引擎钥匙。油箱里还有半箱油,你们自己想办法补。”
东方落点头,接过钥匙,转身带樱往栈桥走。
樱走得慢,腿发软。他放慢脚步,伸手扶了一下她手肘。樱没看他,但手指往他袖口缩了缩。
老夫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老太太忽然开口:“那女孩,跟悬赏令上的一样。”
老人打断她:“别问。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渔船开出函馆港。
东方落掌舵。樱坐在船舷边,雨衣过大,把整个人罩住,银发在风里飘。她看着海,海面灰蒙蒙的,望不到头。
引擎轰轰响,船尾拖出一道白痕。
东方落看了樱一眼。她坐着不动,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海面。
“饿了吗?”
樱没反应。
“樱。”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半天才对上焦。
“不饿。”
东方落没再问。他摸出一块压缩饼干,用纸包着。他把纸拆开,掰成两半,比了比大小,把大的那块递过去。
樱接过去,低头看着,捏了捏,没撕。
“吃吧。”
她撕开,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碎屑掉在雨衣上,她用手指拈起来,放回嘴里。吃完了自己那半,她看着手里最后剩下的一小块,又掰成两半,小的那半递回给东方落。
东方落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半块。
“我不太爱吃甜的。”
樱没缩手,就那么举着。他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饼干碎在牙齿间响,很干,没什么味道。
樱低头,把雨衣上剩的碎屑也拈干净了。
船开了大半天,海上没什么事。东方落把舵设了自动,走到甲板上检查引擎。引擎盖掀开,机器烫手,他垫着抹布摸了摸管路,拧了两个松掉的螺丝。
樱跟了出来。她蹲在舱门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伸手,指了指引擎侧面一根管子,那管子外面裹着胶布,接头的地方还在渗油。
东方落看了一眼。
“没事。撑得到钏路。”
樱没走。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掉的扎带,递给他。
东方落接过来,把渗油的地方重新扎了一道。
他抬头看她。她还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引擎看。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回舱。
“你懂这个?”他问。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扎那儿。”
“它漏了。”她说,“漏了就要扎。”
东方落没接话。他把引擎盖合上,擦了两下手。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盐味和引擎的柴油味。远处海平线上有一道浅浅的亮光,不知道是云缝还是陆地。樱站起来,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东方落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风把她的银发吹到他胳膊上,扫了两下,她没去管,他也没躲。
渔船驶出函馆港三个小时,津轻海峡开始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