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结束,文武百官三三两两散去,廊下有同僚低声唏嘘议论。
程序被两名交好的同僚一左一右轻轻搀扶着,步履虚浮,形同游魂。
他一身朝服尚且规整,可脊背早已绷不住半分挺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血力气。
耳边还一遍遍回响着大殿里小公主和小蓉蓉的心声,回响着那桩藏在灵山矮崖之下的换命阴谋。
八年。
整整八年。
他自以为的琴瑟和鸣、岁岁情深,八年人人艳羡的夫妻恩爱、阖家圆满,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浸着亲妹妹鲜血的骗局。
一路行走,暖风吹拂过衣袖,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同僚看着他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满心同情,却半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稳稳扶着他,一路送至程府门前,轻声劝慰几句便悄然离去。
朱漆府门缓缓敞开,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亭台花木皆是八年来日日所见的模样,温馨安稳,静谧祥和。
可如今落在程序眼中,处处皆是荒唐与寒冷。
踏入正院的那一刻,一道温婉身影款款迎了上来。
廊下暖阳和煦,女子一身素雅家常襦裙,发髻温婉,眉眼柔和,唇角带着经年不变的温柔笑意,举手投足皆是他爱了八年的温顺模样。
正是此刻顶着裴悦漪身份,安稳度日的裴悦溪。
她不知朝堂的变故,依旧是那副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的模样,眉眼弯弯,柔声细语:
“夫君下朝了?今日回来得晚,我让厨房温着你爱吃的羹汤,孩子们方才还在念叨你呢。”
语气温软,笑意真切,眼底是八年如一日的亲昵与温存。
若是往日,程序定会心头一暖,卸去一身朝堂疲惫,只觉人间安稳,岁月静好。
可此刻。
这副温柔贤惠的皮囊,这副人人称赞的贤妻模样,像一把最钝最利的尖刀,一下下狠狠扎进程序的心脏。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僵滞地落在她脸上。
眼前人眉眼温柔,笑语嫣然,和记忆里纯粹善良的阿漪一模一样,分毫无差。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的知道:
这张皮囊之下,藏着一颗狠毒凉薄的心。
是她。
是她亲手推落亲妹,亲手掩埋骨肉血亲,亲手换掉身份,踩着自己妹妹的尸骨,偷走了这八年安稳荣华,偷走了本该属于裴悦漪的一生。
八年朝夕相伴,夜夜同床共枕,年年温情缱绻。
他们生下三个乖巧可爱的孩子,阖家安乐,受人艳羡。
他曾以为自己是世间最有福之人,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如今想来,这八年圆满,每一日的温情,都是建立在一场弑亲血案之上。
他枕边之人,手上沾着他真正爱妻的鲜血。
裴悦溪见他伫立不动,神色沉沉,眼底无半分暖意,不由得微微蹙眉,故作担忧地上前半步,抬手便想触碰他的衣袖,柔声询问:
“夫君,你怎么了?可是朝堂事繁,身心劳累?”
指尖将要触及到程序的刹那,程序身形微不可察地往后一避。
院中清风寂静,花叶无声。
程序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他的喉结重重滚动,干涩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