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争执不休,僵持不下,也让本就心里倦累的连薇,愈发茫然。
高高的墙头之上,苓曦支着小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院中闹剧,软糯的心声轻轻和小蓉蓉私语,清晰落进连薇耳中。
【小蓉蓉,我懂啦,这古代的老爷爷一辈子最看重脸面、看重家族利益,可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女儿过得累不累、痛不痛。
婚姻从来不是用来撑门面、换利益的呀!两个人过日子,要舒心、要真心、要被人疼呀。】
小蓉蓉轻声附和:
【是啊,世人总盯着女子的名节,却从来不管困住人的婚姻,到底有多难熬。】
苓曦的心声字字戳破世俗桎梏,也让连薇醍醐灌顶。
【女子的婚姻,从来不是一辈子的枷锁。不幸福、不被爱、不被珍惜,和离一点都不可耻!凭什么为了外人的闲言碎语、为了家族的虚名利益,就要困住自己一辈子呀,我支持阿姨和离!】
此刻,连薇眼底所有的犹豫、隐忍、迟疑,尽数烟消云散。
她隐忍半生,迁就半生,妥协半生,到头来,只换得一身伤病、满心寒凉、满府荒唐。
所谓的体面名声、家族利益,于她而言,不过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连薇鼻尖一酸,积压了十余年的委屈,瞬间决堤。
她不再沉默,不再是端庄自持的御史夫人姿态,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字字泣血,当众哭诉出所有苦楚。
“父亲,女儿知晓您是为我好,惜我名节,顾我门第。可这光鲜体面的御史夫人位置,女儿坐得太苦、太寒心了。”
她抬眸,泪眼朦胧,直直看向身侧僵立的彭松毅,字字控诉,句句悲凉:
“彭松毅,你这半生,最重仕途、最重功名、最重朝野清名。
你的确是胸怀朝堂,心系百官,事事讲求规矩礼法,唯独从来没有真正在意、关心过我和后院的七位姨娘,从来没有过问过半分府中冷暖。”
“当年我难产九死一生,伤及根本,夜夜病痛难眠,你忙于公务,未曾守过我一夜,未曾温言安慰半句。这件事我记你一辈子,一辈子我都忘不了这伤痛!
你想要子嗣绵延,不管我伤痛未愈,接连纳七妾入府。你身居高位,自持风骨,最讲究夫纲尊严,却是极致的大男子主义!”
“在你眼里,妻子是持家的摆设,后院是无关紧要的附属!你笃定我身为正室,就该端庄隐忍、包容一切;笃定我出身世家,就该为你的仕途、你的名声无条件妥协。”
“你常年流连朝堂,对后院不管不问,对妻妾冷漠疏离。是你的寡情、你的自负、你的目中唯有功名,才逼得几位姨娘心生怨怼、行差踏错,才酿成今日满府丑闻!”
“你从不自省自身过错,只知维护颜面、死守规矩。这十几年婚姻,我守妇德、理家事、顾你体面、护你前程,我对得起彭家上下所有人,唯独对不起我自己!”
她微微颤抖,语气却无比决绝,斩钉截铁:
“今日,我意已决!这名声也罢、体面也罢、世家颜面也罢,我统统不要了!
我不求荣华,不求尊荣,只求一纸放妻书,斩断这桩耗尽我半生心血、冷透我满腔热忱的婚姻!
“我要和离!此生不复回头!”
一席哭诉,震彻整座彭府庭院。
彭松毅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彻底地听见结发妻子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他一生自诩正直端方、恪守礼法,从来只觉得自己公务繁忙、身不由己,从未察觉,自己的自负冷漠、重利重名,早已将枕边人伤得遍体鳞伤。
连老大人望着泪流满面、决绝无畏的女儿,嘴唇微动,终究再也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
连老夫人红了眼眶,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满心疼惜。
墙头的苓曦轻轻叹气,心声软软响起:
【终于说出来啦,漂亮阿姨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勇敢和离,才是最好的结局呀!】
连老夫妻自然也听到了苓曦的心声,他们只希望小公主说的对,自己的女儿和离之后,能过得顺遂无忧!
连薇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剖开彭松毅维持多年的体面、自负与麻木。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指尖微微发抖。
从前他总以为。
自己身居高位、为国操劳、兢兢业业、清正自持,便是无愧天地、无愧家人。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妻子该端庄、该隐忍、该懂事、该替他守好后院、撑好门面。
他以为给她尊荣、给她诰命、给她御史正妻的身份,便是此生最大的善待。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听懂。
他要的是体面仕途、一世清名、规矩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