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科伦坡港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海面上没有风,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铅灰色镜子,倒映着天空中低垂的云层。远处的货轮和渔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梦境中的幽灵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鱼腥味和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腥味,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港口的味道。
张秘书通过他的渠道租到了一条渔船。那是一艘长约十五米的木质拖网渔船,船体被油漆刷成了白色和蓝色相间的颜色,船舷上挂着几圈脏兮兮的缆绳,甲板上堆放着渔网和塑料桶,看起来和港口中停泊的其他渔船没有任何区别。这正是我们要的效果——一艘不起眼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普通渔船,混入印度洋上成千上万艘类似的渔船中,悄无声息地接近我们的目标。
船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斯里兰卡当地人,皮肤被热带烈日晒成了深棕色,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沟壑。他会说一些简单的英语,夹杂着大量的僧伽罗语词汇,沟通起来有些吃力,但好在张秘书提前准备好了详细的航海图和坐标,船长只需要按照指定的航线航行即可。
我们约定的航程是五天——从科伦坡出发,向南进入印度洋,到达目标坐标附近后进行侦察,确认那艘船的位置后再制定具体的接近方案。船上的物资储备足以支撑十天,包括淡水、食物、燃料和必要的急救药品。
上午八点,渔船缓缓驶离了港口。我站在船尾,看着科伦坡的天际线在雾气中逐渐模糊、缩小,最终变成一条细细的灰色线条,然后被海平面完全吞没。周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海水,灰蓝色的、微微起伏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与低垂的云层融为一体。
这是我第一次深入大洋。草原的辽阔和海洋的辽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草原再大,你总能在地平线上看到山的轮廓或者树的影子,总能在风中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让你知道自己仍然身处一个充满生命的世界。但海洋不一样。海洋是纯粹的、绝对的虚空——上下左右前后,全是水,全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得发黑的、仿佛随时会将你吞噬进去的水。站在船上,你会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和脆弱,像是一片漂浮在无限虚空中的尘埃,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然后无声无息地沉入海底,永远消失。
我靠着船舷,看着海面下偶尔掠过的深色阴影——那可能是鱼群,也可能是鲨鱼,也可能只是我自己因为长时间盯着水面而产生的幻觉。海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飞舞,打在脸上有些疼。但我没有回到船舱里去,我需要这种被风吹着的感觉,需要这种被寒冷和潮湿包围的感觉,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第一次出海?”老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
“嗯。”
“习惯就好。”老鹰说,靠在船舷上,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吐了整整两天,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在海上比在陆地上踏实——至少在海上看不到那么多的人心叵测。”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老鹰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防水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眯着,看着远方,目光中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于怀念的神情,像是在回忆某段遥远的、已经褪色的往事。
“你以前出过很多次海?”我问。
“不算多。”老鹰说,“但每一次都是为了执行任务。上一次是在南海,追踪一批走私的军火。再上一次是在亚丁湾,护航。每一次出海,都有人没能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握着船舷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我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有合适机会问的问题:“老鹰,你为什么愿意陪我来?这件事和你本来没有关系。你已经退役了,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必要跟着我跑到印度洋上来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