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一架涂着民用标识的运-12运输机从西郊机场腾空而起,朝着西北方向飞去。机舱内经过了改装,拆除了一部分座位,增加了武器柜和通讯设备。除了我和贺行之外,还有两名随机人员——一个是飞行员,另一个是穿着便装的技术人员,自称“小周”,负责为我们操作无人机侦察设备。
飞行时间大约三个半小时。最初的航程还能看到地面的城镇和农田,但随着飞机不断向西深入,舷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起来——绿色越来越少,黄色和褐色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布满褶皱的戈壁和荒漠。阳光透过舷窗照射进来,在金属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空气中的湿度明显下降,嘴唇开始感觉到干燥。
我靠在座椅上,翻看着张秘书提供的资料——关于那座地下工事的建造历史和后期改造记录。资料显示,这座工事始建于1967年,主体结构分为三层,总面积约八千平方米,包括指挥室、通讯中心、生活区和独立的发电供水系统。1993年正式封存后,所有出入口均被混凝土浇筑封闭,设备也被拆除或就地封存。
但在五年前,一份打着“国防科技重点实验室”旗号的申请文件被递交到了相关部门,要求重新启用这座工事的一部分区域,用于进行“特殊环境下的材料耐久性测试”。申请获得了批准。从那以后,这座沉睡了二十多年的地下堡垒,又重新亮起了灯。
有趣的是——或者说,可疑的是——那份申请的审批链条上,有好几个关键节点的签名人,在随后几年里要么调任闲职,要么提前退休,要么因各种原因离开了原来的岗位。像是有人刻意清除了这条审批路径上的所有知情人。
我把这个发现指给贺行看。他接过资料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把资料递还给我,只说了一句话:“这说明对方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飞机在下午五点半降落在酒泉某空军基地。跑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夕阳将大地染成一片金红色,地平线在遥远的地方被切割成一道笔直的线条。空气干燥而凉爽,带着沙土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适应这种与南方截然不同的气候。
一辆军用吉普车已经等在停机坪旁。开车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上士,肤色黝黑,颧骨上带着两团典型的高原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自我介绍说叫“刘大壮”,是基地派来给我们当司机的。
“首长吩咐了,先把二位送到前哨站去。老鹰同志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刘大壮一边开车一边说,嗓门很大,像是习惯了在风沙中说话,“从前哨站到目标区域大概还有四十公里,那边的路就不太好走了,全是戈壁滩上的野路,得靠越野摩托或者步行。”
吉普车驶出基地,沿着一条笔直的柏油公路向北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星星密集得让人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浩瀚感。
大约晚上八点,我们到达了前哨站。
说是前哨站,其实就是戈壁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几间砖混结构的平房围成一个四合院,院墙外停着两辆越野摩托车和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人影。
一个身材精瘦、穿着沙漠迷彩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中央,正在抽烟。他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眼睛不大,但目光极为锐利,像是一只在荒漠上空盘旋已久的猎隼。他看到我们下车,掐灭了烟头,大步走了过来。
“林焰,贺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被戈壁的风沙打磨过无数遍,“我是老鹰。等你们有一阵子了。”
他和我们分别握了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茧,握力大得惊人。
“屋里说话。”他转身走向正屋,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幅大比例尺的地形图,桌上摊开着几张卫星照片和一些手写的笔记。一盏汽油灯放在桌子中央,发出咝咝的声响和明亮的白光。老鹰招呼我们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
“我先说一下这边的情况。目标工事的主入口位于山谷北侧的岩壁上,是一道伪装成岩体的钢制大门。根据我们这几天的侦察,大门每天早晚各开启一次,用于补给车辆的进出。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紧急出口,分别位于山体南侧和东侧,但这两个出口的位置我们还没有完全确认。”
他指了指桌上的卫星照片:“这是昨天最新的影像。你们看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区域,“这个位置的温度异常比其他区域高出大约三度,而且呈现出一个规则的矩形轮廓。我怀疑这是一个隐藏的通风口或者排气通道,尺寸足够一个人爬进去。”
贺行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问道:“这个通风口距离主入口有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但中间有一段裸露的岩壁,没有植被掩护。夜间行动的话,可以利用月光盲区接近。”老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这是我根据地形和热成像数据推测的工事内部结构图。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大体框架应该差不多。”
图纸上的线条虽然简略,但逻辑清晰——三条主要通道呈“E”字形排列,连接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房间。在最深处的位置,老鹰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里——工事的最底层,大约在地下120米的位置。热成像数据显示这个区域的温度比周围高出将近五度,而且存在周期性的热量波动。如果这个工事里真的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实验,这里就是核心区域。”
我盯着那个红圈,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那个红圈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未知的区域——它可能是另一个培养池,另一群被囚禁的士兵,另一个“锚点”,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我问。
老鹰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我的建议是——凌晨三点出发,四点前到达目标区域外围,利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完成潜入。工事的换防时间是每天早上六点,我们有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