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步回来,我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军装常服,准备去医务室调取贺行的病历档案。
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份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个茶叶蛋。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食堂多买的。”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字迹,工整有力。
我笑了笑,把早餐拿进屋,一边吃一边给贺行发了条微信:
“早餐收到了,谢谢。”
他秒回:
“不是特意给你买的。”
“嗯,我知道,食堂多买的。”
他没有再回。
但我能想象他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医务室在治疗中心的一楼。
我到的时候,负责管理档案的文职干事小周正在打哈欠。
“林医生早,”他看见我,连忙站起来,“您要调谁的档案?”
“贺行。”
小周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那个……林医生,您确定?”
“确定。”
“可是……贺队的档案……”
“怎么了?”
“太多了,”小周苦着脸,“他的病历本,比军功章还厚。”
“那就都拿来。”
小周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档案室。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推着一个小推车出来了。
小推车上,摞着整整一摞文件夹。
目测至少有二十本。
“这些都是?”我有些惊讶。
“这只是近三年的,”小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之前的还在里面,我一次性搬不完。”
我看着那摞比他腰还高的病历档案,沉默了三秒。
“那就分批搬吧。”
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我哪都没去,就坐在医务室里,一本一本地翻贺行的病历。
越翻,心情越沉重。
第一本,是最早期的记录。
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我哥牺牲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候贺行还没有被确诊为PTSD,初诊记录上写的只是“应激反应”“睡眠障碍”“轻度焦虑”。
建议是:休息两周,定期复查。
但第二本病历显示,他根本没有休息。
复查记录是空的。
他第二天就归队了,第三天就参加了一次小型反恐行动。
行动总结里有一行批注:
“队员贺行表现英勇,击毙目标三名,完成任务。但归队后出现呕吐、震颤等症状,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
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
每一本都比前一本草稿更厚,症状也更严重。
从“睡眠障碍”变成“长期失眠”,从“轻度焦虑”变成“重度焦虑伴惊恐发作”,从“应激反应”变成“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诊断在不断升级,治疗方案也在不断调整。
药物治疗从单一用药变成了联合用药,剂量从初始剂量增加到了最大耐受剂量。
心理治疗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三次,后来又变成了每天一次。
但效果栏里,填的最多的两个字是:
“无效。”
我看到第十一本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从某一天开始,病历的记录风格忽然变了。
之前的记录都很详细,每次发作的时间、地点、诱因、症状、持续时间、处理措施,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从那一天之后,记录变得非常简略。
很多时候只有一行字:
“患者今日状态稳定,无特殊事件。”
或者是:
“按计划服药,未见明显不良反应。”
但这些记录的日期,和他症状实际发作的频率完全对不上。
我翻了翻前面的记录,发现他平均每周会有三到四次急性发作,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持续整个晚上。
但从那之后,记录上显示的发作频率骤降到了每周不到一次。
这不合理。
要么是他的病情真的奇迹般地好转了。
要么就是——
有人隐瞒了他的真实情况。
我合上病历,揉了揉太阳穴。
“林医生,”小周探过头来,“您看完了?”
“看完了近三年的,还有更早的吗?”
“更早的……有是有,但不在这边。”
“在哪儿?”
“在军区的保密档案室,”小周压低声音,“贺队入伍前两年的体检和心理评估记录,都存在那边。不过要调阅的话,需要旅级以上的主官签字。”
“谁签字?”
“我们旅长,或者政委。”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顾城打了个电话。
“顾参谋,我想调阅贺行更早的档案,需要旅长签字,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医生,”顾城的声音有些为难,“旅长他……恐怕不会签。”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