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村债主到北门时,四百一十二名新流民刚领完第一轮临时登记牌。七十三辆破车还停在城外,观察棚里仍有人咳嗽,安置棚旁的水点刚改成按棚号取水。荒城连第二日的粥米都还没完全算清,北门外便多了十几名穿短袍的债主、二十多名家丁和三辆账箱,箱盖一打开,旧债契、田契、租契和里正证明堆满半张桌子。
领头人叫冯怀义,是朔州西北三村最大的债主。他站在泥地上,先看观察棚,再看临时安置场,最后才向顾长安拱手行礼。冯怀义说道:“七殿下仁善,愿意收留灾民,草民本不该多言。只是这些人不是单纯逃荒,他们欠着粮债、地债、药债和租债,其中九十三户还擅自离开原籍田地。荒城若替他们入户、分工、给粮,便等于帮他们逃债。”
这句话落下,安置场那边立刻乱了。几个新流民抱着刚分到的木碗往后退,仿佛冯怀义手里的旧契不是纸,而是一根能直接套到他们脖子上的绳。城内原居民也开始议论,有人担心新来的人都是欠债逃户,有人则盯着冯怀义身后的家丁,怕这些人直接冲进安置棚抓人。
陈石站在北门内侧,手里握着黄旗,没有拔刀。他已经是第一营临籍,知道今日这件事不属于敌情,也不属于能用盾牌直接解决的冲突。顾长安同样没有让军卒摆出要开打的架势,只让徐墨在北门外支起一张临时桌,把所有债契、田契和追索名册先登记,再把北门安置区与债主队伍隔开。
顾长安对冯怀义说道:“荒城不替任何人赖账。你们带来的债,可以登记、可以复核、可以进入追偿顺序。但在复核以前,不许进安置棚抓人,不许堵水点,不许扣临时登记牌,也不许用‘欠债’两个字阻止他们领粥、看病和睡觉。”
冯怀义皱眉问道:“他们欠了债,为何还能领荒城的粮?”
顾长安答道:“因为一个人欠债,不代表今日可以不喝水、不治病、不避风。债可以慢慢核,尸体不能再核。”
周惟正站在一旁,没有替顾长安说话,却让随行书吏开出债权登记板。登记板分成五栏:债权人姓名、债户姓名或原户号、债务来源、是否有原契与见证、是否涉及田地、人身或未来收成。冯怀义的人原以为只要把账箱搬来,荒城便该照单抓人,可第一摞契书刚放上桌,问题便冒了出来。
第一张契写着张二欠粟米六石,可安置棚里有两个张二,一个来自石井村,一个来自北塬村,年纪相差十六岁。第二张契写柳家欠耕牛租钱,却没有写具体是哪一房。第三张契更离谱,债户写的是“王家全户”,后面列了十四个人,其中五个孩子在契书签下时还没有出生。
徐墨把三张契分别退回对应栏下,说道:“姓名不能对上的,不能追到具体人身上;整户债要拆成年份、借物和当时在户人员;尚未出生的人不能写成签债人。”
冯怀义身后一名账房冷笑:“穷户本来就是合户过日子,父债子还,户债户还,难道他们换个地方,便能把祖宗欠的粮全洗掉?”
顾长安看向那名账房:“父亲欠粮,可以从父亲名下可支配收成里追。儿子若继承了田、屋、牛和存粮,自然按继承部分承担。可一个孩子刚进荒城,手里只有一只破碗,你让他还祖上滚出来的十几石利息,靠什么还?靠把他卖给你?”
账房没有再接话。冯怀义却把一卷田契摊开,指着上面的红印说道:“他们原村土地已有抵押。若荒城给他们新的户号和工位,他们便有了收入。草民要求荒城将他们工钱先扣一半,用于归还旧债。”
安置场的嘈杂声更大了。一个刚领到临时牌的汉子冲到栏前,指着冯怀义喊道:“我们在村里干了一年,还了三次粮,你们账上一次都不扣!井塌了,你们不借绳、不借木,只叫我们继续交租。现在我们走到荒城,还要先把工钱给你们?”
陈石举起黄旗,第一营军卒横在栏外,只用盾牌隔出距离,没有推人。顾长安让那汉子报出姓名,徐墨在临时登记册上找到他:石井村孙青,同行妻子一人,母亲一人,两个孩子,临时牌北安十七号。
顾长安问孙青:“你说还过三次粮,有没有凭证?”
孙青答道:“第一次有。第二次他们说账房不在,先收粮,后补条子。第三次是收秋租时一并扣的,没有另写。”
冯怀义的账房立刻说道:“没有凭证,便是空口。”
孙青气得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顾长安没有当场相信孙青,也没有立刻认冯家账。他让徐墨把这笔债列入“有争议还款”栏,要求债主提供原始账页、租粮入仓记录与同日其他收粮人的见证;债户可以提供同村见证、粮袋标记、车夫记录和曾经收粮地点。核清以前,债务不消失,但不得扣安置工钱。
周惟正这时开口:“临时登记牌不是户籍,不能用来逃债;债契也不是拘票,不能用来抓人。北门安置期十日内,债权只能登记,不得私下追索。十日后,经过复核的债务进入荒城债务复核台,按收入、基础口粮、种粮和家庭负担确定偿还顺序。”
冯怀义问道:“若十日后他们仍不还?”
周惟正答道:“能还而拒不还,可以列入追索。无力还的,按实际收入分期。虚增、滚利、错扣和无法对应债户的部分,不得追。”
冯怀义冷声说道:“这不是替他们拖债吗?”
顾长安答道:“这是让债能还得出来。你今日把他们全抓回原村,井塌了,地没了,人散了,最后能收回什么?一堆白骨也不会替你交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