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跟着商旅队伍沿河谷向西走,日头越爬越高,燥热的风裹着河谷水汽扑在人脸上,连道旁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垂着叶片。车轮碾过碎石,时不时“咯噔”一声猛地颠簸,赶车的伙计扬着鞭子低声呵斥拉车的骡马,护镖的两个武人骑在马上,目光来回扫着两侧密匝匝的林子,半点不敢松懈。
秦凌天闲散地走在队伍靠外侧的位置,两手随意背在身后,看着倒是一副游山玩水、不急不躁的模样,可神念早已经铺开,一层薄薄的感知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慢悠悠笼罩住队伍周遭方圆数里。他倒不是提防这帮商旅,镖师、伙计还有那个背着药箱的医者,身上气机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阴渊残丝独有的腐朽沉浊气息,都是寻常凡人,没有藏着邪祟。
他提防的,是藏在山林暗处的东西。
自打方才听那医者说起青槐村的怪事,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了。原本以为只是孤孤零零一缕残丝漏了出来,现在看来,当年万古阴渊之主在虚空崩碎的时候,不知道散出去多少细碎本源丝绦,借着虚空乱流的掩护坠回这片天地,寻着地脉裂隙就钻进去蛰伏,专挑生离死别、满心悲苦的凡人下手,悄无声息吞噬执念。
这玩意儿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不搞轰轰烈烈的血案。
寻常妖邪作乱,要么伤人夺命,要么兴风吐雾,动静闹大,不出几日,附近宗门、巡检修士便能收到消息,顺藤摸瓜前去清剿。可这些阴渊残丝精明得很,深谙蛰伏之道,专挑偏远少有人至的村落、山坳、裂谷扎根,挑那些本就心里装着苦楚的人慢慢啃噬。人一天天萎靡、失眠、心神溃散,旁人只会当成忧思成疾的心病,寻郎中抓安神汤药,根本不会往地底藏着阴祟上头想。等到修士听闻风声赶过去,残丝要是察觉到危机,直接顺着四通八达的地脉暗流换一处巢穴,干干净净,连一丝可供追踪的气息都留不下。
苏清鸢跟在他身侧半步,白衣下摆偶尔被路边带刺的荆条勾一下,她走得稳,眸光安静,同样没有放松感知。她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方才那医者所言的青槐村,时间线和卷宗记录的三处异事刚好对上,若是气机同源,说明这些残丝之间,未必是互不相识、各自为战。”
秦凌天眉梢一挑,侧过头看她:“哦?你是觉着它们之间还有联系?”
“只是一个猜测。”苏清鸢轻轻颔首,视线扫过远处连绵起伏、层层叠叠的石山轮廓,“万古阴渊之主本就是一体本源,崩碎散开的残丝,血脉根源相通。虽说被虚空乱流打散,各自分离,可本源深处,或许留有一丝微弱的呼应。它们未必能互相传讯谋划,却能隐约感知同类的位置,刻意避开修士密集、禁制繁多的大城与宗门地界,扎堆往偏僻山野村镇钻。”
这话落到秦凌天耳朵里,他心里掂量了掂量,不由得眉头微蹙。
要是单单各自为战,还好办。一处一处摸排,拿到气息印记,溯源锁定,慢慢清剿,费些时日,总能清理干净。可这些残丝若是能够互相感应、彼此规避风险,那追查的难度直接翻上数倍。只要其中一缕察觉到修士搜寻的气息,别的残丝便能收到预警,提前转移巢穴,到时候他们追一处、空一处,活活被耗得疲于奔命。
“这事儿可就棘手了。”秦凌天啧了一声,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下去几分,“若是真能彼此呼应,咱们后面行事就得格外小心。追查的时候,不能打草惊蛇,最好悄无声息摸到巢穴边上,直接锁死地脉所有退路,一击封死,不能让残丝有机会散出预警气机。一旦跑掉一缕,周边藏着的同类,说不准全都闻风转移。”
“正是这个道理。”苏清鸢轻声道,“所以落霞驿那一份卷宗至关重要,上面记录了三处事发地捕捉到的气机残痕,咱们拿到手,以本源印记比对,就能确认是不是同源。若是同源,往后的搜查策略,就得全部调整。”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不再多说,免得旁边赶路的伙计听见,徒增恐慌。
前头队伍里,那个背着药箱的中年医者慢慢放慢脚步,凑了过来,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他姓周,旁人都唤他周先生,常年在这一片山野村镇游走行医,走南闯北,见识的怪事比寻常乡野郎中多得多。
“二位道友方才说到青槐村,想来是真有法子治这种怪病?”周先生语气里带着期盼,“我跑医道半辈子,脉象、气血、脏腑虚实,一眼大致就能分辨。青槐村那些病患,脉象平和,五脏没有虚损,既不是风寒,也不是劳疾,可就是终日神思恍惚,夜里闭眼就陷入噩梦,梦里全是伤心旧事,醒过来眼泪止不住地淌,短短数月,精气神被抽得一干二净。”
秦凌天淡淡开口:“寻常汤药,补气血、安神魂,治的是肉身的病症。可他们这份损耗,不在肉身,是心神执念被外物悄悄叼走了,药石自然无用。”
周先生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嗓音:“果然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村里老人私下里也这么猜,可找过两个本地懂些祈福驱邪的神婆,又是烧符又是叩拜,半点用处没有,反倒有个老太太拜完之后,萎靡得更快了。”
“那些神婆手里的符箓,大多只是求个心安,没有真的锁邪镇渊的力量。”苏清鸢缓缓开口,语气温和,“残丝靠吞噬执念为生,人越是悲苦、执念越深,对它而言,越是上等的养料。焚香祷告、痛哭诉愁,浓烈的悲思散开,反倒等于主动给它投喂口粮。”
周先生听得一愣,半晌才苦笑一声:“原来是这么个道理,难怪越祈福越重。我还当是邪祟煞气太重,符咒压不住,没想到是帮了倒忙。”
他顿了顿,又想起别的事,补充道:“不光青槐村,往南再远一些的溪头屯,半个月前也出了差不多的情况。一户猎户家里,儿子进山打猎坠崖没了,老两口日夜痛苦,没过多久,老妇人就开始昏昏沉沉,吃不下饭,夜里总是对着空屋子说话,像是在跟死去的儿子闲谈。村里人都说她是思儿成疯,我去看过,依旧是脉象无病,束手无策。”
秦凌天目光一凝:“溪头屯?距离青槐村多远?底下是不是也有地裂、暗洞?”
“约莫三十里地,中间隔着一条宽河,溪头屯后头靠着一处塌陷的溶洞入口,常年往外冒凉丝丝的潮气,夏天进去都冻得人打哆嗦。”周先生回忆着说道,“那溶洞老早以前就没人敢深进,老一辈传话说里面阴风重,进去容易迷了路,再也出不来。”
又是一处地底裂隙。
秦凌天和苏清鸢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对方眼底的凝重。
短短一段赶路的路途,单单一个走乡郎中随口诉说,就又多出一处疑似残丝潜藏的地点。卷宗上原本只有三处记录,现在加上青槐村、溪头屯,已经五处,还不知道还有多少没被人留意到的村落,正悄无声息被这些阴渊余孽盯上。
这些残丝挑选巢穴的规律已经很清晰了:优先选地脉破碎、有裂隙暗洞、阴气容易蓄积的地方,附近最好常有生离死别、悲苦执念滋生,人烟稀少,修士极少踏足,完美的藏身之地。
“周先生,溪头屯这件事,除了那老妇人,还有旁人中招吗?”苏清鸢继续问道。
“目前就她一个,那猎户老汉倒是还好,只是难过,没有萎靡失神的症状。”周先生说道,“想来是执念深浅不一样,老夫人日夜牵挂,执念厚重,先被缠上了。”
秦凌天心里了然。
残丝也会挑猎物。执念浓烈、心神脆弱之人,是首选目标。执念浅一些的,它懒得耗费本源去啃,先放着慢慢养,等悲愁日积月累,执念足够浓郁,再慢慢下手。就像农人耕种,先把田地养好,等到时机成熟,才收割养料。
这东西,简直狡猾得不像话。
几人说话之间,前头开路的镖师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各位留神,前头岔路口到了!”镖师高声喊了一嗓子,目光望向前方两条分岔山道,“往左,是去往落霞驿的主路,路宽平整,就是偶尔会有山匪蹲点劫道;往右是一条近道,穿过黑松洼,能少走一个多时辰,只是黑松洼林子密,常年不见日光,里头路难走,野兽也多。咱们商议一下,走哪一条?”
队伍里的伙计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想走近道,早点赶到驿馆歇脚,免得在太阳底下暴晒;也有人忌惮黑松洼密林阴森,怕里面藏着猛兽,或是山匪埋伏,情愿走远一些的主路,稳当第一。
周先生看向秦凌天二人,笑着征询:“二位道友见多识广,依你们看,咱们走哪边妥当?”
秦凌天神念顺势朝着两条岔路同时铺开探查。
左边主路,气机杂乱,有不少行人、车马往来留下的痕迹,几处树丛里藏着几道活人的气息,气息躁动,腰间带着铁器,确实是蹲守的山匪,一共五个人,修为都只是凡夫武夫的水准,明劲都算不上,仗着地利拦路劫财,翻不起大浪。
右边黑松洼方向,大片松林遮天蔽日,日光很难穿透树冠,林间蓄积浓重阴寒地气,里面有狐狸、野猪之类野兽的气息,除此之外,还有一缕极淡、极隐晦的阴浊气息,一闪而逝,转瞬就沉入地底,消散无踪。
不是万古阴渊残丝那种厚重腐朽的本源气息,只是山野里一只普通阴物,修为低微,躲在树根底下蛰伏,胆子极小,察觉到神念扫过,立刻缩起来不敢动弹。
他收回神念,淡淡开口:“走主路。黑松洼阴地聚气,虽说没有大凶之物,可林间地气混杂,凡人久走容易心神发闷,生出惶惶不安之感。咱们人多,不怕那几个拦路的匪人,主路稳妥。”
苏清鸢也是同样想法,微微点头附和。
镖师听见这话,当即拍板:“好,那就走左路主路!大伙握紧家伙,打起精神,加快脚程,若是遇上剪径的,咱们抱团应对!”
队伍重新启程,拐上左侧宽阔一些的山道。
约莫两刻钟之后,前方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猛地窜出来五条汉子,手里拎着钢刀、木棍,横在路中间,嗷嗷喊着让队伍停下,把财物留下。正是方才秦凌天感知到的那伙山匪。
两个护镖的武人立刻策马上前,长刀出鞘,和匪人对峙起来。匪人看着人多,本想仗着突袭抢一波,可看见镖师手里明晃晃的长刀,再加上整支商旅队伍二十多号人聚在一起,气势不弱,顿时有些心虚,嘴上依旧放着狠话,却不敢贸然冲上来。
秦凌天懒得看这些凡人争斗,只是抱臂站在一旁,没有出手的意思。这点小毛贼,交给镖师应付绰绰有余,犯不着修士下场。
两边吵了几句,镖师拿出几串铜钱扔过去,算是买路钱。这伙山匪也识趣,知道硬抢讨不到好处,收了钱财,骂骂咧咧让开道路,缩回灌木丛里,没再纠缠。
队伍继续前行,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终于看见了落霞驿的轮廓。
落霞驿依着山岗修建,一圈低矮的土夯围墙,里面屋舍连片,有驿馆、酒肆、杂货铺子、牲口棚,往来的行商、武人、零散修士络绎不绝,人声喧嚣,车马往来不息,烟火气扑面而来。驿门旁插着几杆褪色的驿旗,风一吹,旗面哗啦啦作响。
“可算是到地方了!”赶车的伙计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纷纷催促骡马加快脚步。
一行人跟着商旅队伍走进驿门,里头热闹非凡。街边酒肆飘出饭菜香气,酒客划拳说笑;不少修士穿着各色道袍,三三两两靠在墙边闲谈,或是在杂货摊挑选丹药、符箓、兵器材料;还有牵着骆驼、驮着西域货物的行商,叽里咕噜说着异乡口音。
周先生和众人道别,他要去驿馆隔壁的药铺落脚,整理药材,明日还要动身去往别的村镇出诊。临走之前,他再三跟秦凌天二人叮嘱,若是去往青槐村,务必提前给他捎个消息,他也好跟着一同回去,看看那些病患后续情况。
秦凌天应下,目送周先生背着药箱走远,才和苏清鸢朝着驿馆主楼走去。
驿馆很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供人吃饭歇脚,二楼是客房。负责登记的驿吏坐在柜台后面,眼皮耷拉着,见二人衣着朴素,也没多打量,只问姓名,登记房号,收了房钱,把两把木钥匙递过来。
“二楼东厢两间,挨着的,安静。最近来往的修士多,房间紧张,也就剩这两间了。”驿吏随口说了一句,又低下头,继续拨弄手里的算盘。
二人拿着钥匙上楼,找到东厢客房。房间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木床,窗棂对着驿馆后院的老槐树,通风还算不错。
关上房门,隔绝外面大堂嘈杂的喧闹声,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