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桀骜,卷着碎石枯草掠过崩塌的断崖谷地。
方才撼动整座山脉地脉的地底轰鸣早已沉寂,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厚重、浑浊的土腥气,混杂着凶兽残碎的暴戾煞气,死死压在这片荒芜山林之间,让人呼吸都觉得胸口发闷。
岩层大面积坍塌,数十丈高的崖壁硬生生塌陷大半,嶙峋巨石层层堆叠,彻底封死了通往地底幽谷的唯一入口。乱石堆上裂痕纵横,深浅交错,最深处的裂缝还在微微向外溢散阴冷黑气,那是千年地底凶物残存的煞气余韵,蚀骨腐脉,寻常武者沾之即重伤。
满地碎岩滚落狼藉,断裂的古木横七竖八倒在空地四周,焦黑的草木碎屑铺了厚厚一层,处处都是方才死战过后的惨烈痕迹。
而这片狼藉废墟的正中央,两道残破身影,摇摇欲坠。
苏念安双膝抵着冰冷坚硬的碎石地面,身形半跪,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头长发散乱垂落,黏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与脖颈之上。
一口滚烫热血刚刚自喉间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枯黄野草上,瞬间浸染土壤,化作暗沉的血色。
她的身体正在承受着常人根本无法扛住的极致剧痛。
丹田彻底空瘪,如同被生生掏空的皮囊,原本充盈流转的半步罡劲丹气,在方才封堵地底裂口、硬抗凶兽终极反扑的绝境之中,被她硬生生燃烧殆尽,一丝一毫都未曾剩下。
周身经脉大面积撕裂、扭曲、淤堵,多处经脉直接断裂崩开,原本畅通无阻的气血通道,此刻破烂得千疮百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会牵扯断裂的经脉,带来针扎刀割一般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疼得她指尖都在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左肩那道贯穿躯体的恐怖伤口,是地底凶物利爪穿透所致。
创口不再疯狂飙血,却被浓郁的阴煞毒气死死封堵,皮肉僵硬肿胀,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黑之色。阴冷诡谲的煞气顺着破损的经脉不断向内侵蚀,钻透血肉,逼近脏腑,一点点啃噬她的生机与本源。
武道修行,气为根,脉为桥,丹为核。
此刻她根枯、桥断、核空。
半步罡劲的滔天修为,一朝散尽,近乎归零。
别说催动劲力御敌、施展武道杀招,此刻的她,就连稳稳站起身、调匀一口气息,都是极致的奢望。
体表冷汗层层浸透里衣,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砸在碎石之上。极致的虚弱与剧痛席卷全身,眩晕感一阵阵冲击脑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吞没。
可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哪怕半阖低垂,也没有半分慌乱与绝望,只剩下历经百战的冷静,和藏在最深处、从未熄灭的凛冽杀心。
尸山血海滚出来的人,早已不知何为绝境。
真正的绝境,是身死道消,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破局之机。
身侧不远处,老陈艰难地从乱石堆里撑起半截身子。
他的状态比苏念安还要糟糕数倍。
浑身衣物大面积焦黑碳化,多处皮肉被地底高温煞气灼烧得外翻溃烂,血肉模糊,原本黝黑硬朗的皮肤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痕与灼伤,整张脸彻底被黑灰血垢覆盖,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体内淤积的阴煞毒气更为厚重,顺着气血疯狂冲撞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胸腔之内火辣辣一片,喉头不断涌上腥甜。他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眼前阵阵发黑,四肢沉重僵硬,仿佛灌了万斤铅铁,稍一挪动,浑身骨头就像散架一般。
地底幽谷一战,是他们小队出道以来最惨烈、最凶险的一场死战。
无人后退,无人怯战。
最终,队友老周以身饲煞,硬生生拖住暴走的地底凶物,为他们二人突围争取了一线生机,最后尸骨无存,彻底埋葬在无尽黑暗的地底深渊之中。
偌大三人小队,浴血杀出,如今只剩残躯两人。
老陈撑着残破的身躯,艰难转头看向半跪在地、吐血不止的苏念安,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与极致的愧疚,每一个字都干涩费力:“老大……是我没用……是我拖累队伍了……”
“若是我战力再稳一点,反应再快一点……老周他根本不用死……”
这句话像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在他心口,从地底突围到现在,片刻未曾放下。
他亲眼看着并肩作战的兄弟,为了护住他的退路,被凶物煞气吞噬,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这份愧疚,足以压垮任何一个铁血硬汉。
苏念安微微偏头,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虚弱的气息里,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坚定:“闭嘴调息。”
“战场生死,各安天命,没有拖累一说。”
“老周是武者,是战友,他的选择,无怨无悔。我们活着,不是用来愧疚自责的,是用来守住他的命,记下这笔血债的。”
清冷简短的几句话,硬生生压下了弥漫在二人之间的悲凉颓势。
现在不是感伤缅怀的时候。
深山荒岭,人迹绝迹,无依无靠。
地底凶物被万钧岩层封堵,短时间内绝无破封可能,那是远忧,绝非当下致命之险。
此刻真正要命的,是人为杀机。
重伤脱力,战力尽废,等同于剥去所有铠甲、放下所有兵刃,赤身裸体立于乱世荒林之中。
虎落平阳,最易遇豺狼。
苏念安不再多言,缓缓收拢心神,摒弃浑身剧痛,以最轻柔、最缓慢的节奏吐纳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识海深处,那枚陪伴她多年的灵泉微微震颤,原本充盈的泉眼早已数次透支,此刻近乎枯竭,仅有丝丝缕缕微弱至极的精纯灵力缓缓溢出。
这仅存的灵力,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
细碎灵力顺着破损断裂的经脉,小心翼翼游走周身,不敢有半分激进,一点点安抚躁动受损的脏腑,勉强压制体内疯狂蔓延的阴煞毒气,死死护住心脉本源不散。
效果微乎其微,杯水车薪。
破损的经脉根本无法承载灵气运转,大部分灵力刚刚溢出,便消散在血肉之中。别说修复重伤、恢复战力,就连稳住伤势恶化,都已是极限。
苏念安心如明镜。
以她此刻的状态,至少三个时辰之内,无法调动半分武道劲力。
三个时辰,足足六个小时。
在寻常安稳之地,不过弹指一瞬,可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山之中,足以颠覆生死,滋生无数致命变数。
她垂眸凝神,五感尽数放开,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一风一动,悉数纳入感知之中。
常年浴血厮杀练就的战场直觉,早已刻入骨髓,哪怕丹气尽废,肉身重创,这份对危机、对杀机的敏锐感知力,也绝不会有半分衰减。
反而在褪去劲力、心神极致沉淀之后,变得愈发通透、愈发精准。
片刻之间,山间微风骤停。
原本簌簌作响的林间风声、虫鸣鸟叫、草木摇曳之音,骤然彻底消弭。
整片深山,瞬间陷入一种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生灵遁逃、杀机压场的死寂!
山野间所有活物,飞鸟振翅远遁,走兽伏地藏踪,爬虫隐匿土中,整片区域的生机被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强行镇压、驱散。
极致的危险预感,瞬间击穿苏念安的心神!
她低垂的眼眸,骤然睁开!
漆黑瞳孔之中,所有虚弱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刺骨的警惕,和蛰伏待发的凌厉锋芒。
“有人。”
她唇齿微张,压到最低的音量,传入老陈耳中。
瘫坐调息的老陈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忘记浑身剧痛,本能地想要撑身戒备。
“别动。”苏念安沉声低喝,语气冷静果决,“装作重伤昏迷,不要动,不要睁眼,呼吸紊乱,彻底藏住所有状态。”
这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