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笔尖不停,在草稿纸上飞速记录,把一个个模糊代号,精准对应成真实人名、真实村落、真实交易时间、真实交易数额。
越核对,心底越发冷。
这本暗账背后牵扯的受害农户、涉案人员、流通范围,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广、更深、更隐蔽。
其中她还发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隐秘规律。
“所有带圆圈小字标记的名字,都是赵建国真正信任、长期合作、知晓内情的核心心腹。”
“无标记的,全是临时雇佣、拿钱干活、出事即可舍弃的外围散户。”
她立刻把这条关键线索标注出来,交给值班民警同步录入案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深夜十一点、凌晨一点、凌晨三点……
整座乡镇沉沉睡去,唯有派出所灯火不灭,人影不歇。
苏念安抽空想起母亲苏清鸢。1977年恢复高考,苏清鸢凭借扎实学识高分考取北京大学,校址就在京城。苏家老爷子苏震天向来反对子女远赴外省求学,丈夫秦凌天在京城军区任职,军务虽繁忙,也绝不允许夫妻异地分居,丢下年幼的苏念安独自在外读书。
苏清鸢此番带着九岁的女儿暂住青溪乡,只是考前厌烦京城大院繁杂的应酬往来,寻一处清静地方安心备考。考试结束之后没有即刻返京,只是暂且停留等候北大的录取通知书。秦凌天早已在京城安排妥当,只等通知书送达,便派人驱车来乡下接母女二人回京,苏清鸢按期前往北大入学,苏念安也随同回到京城入校就学。
当年高考仓促恢复,北大录取档案要经过多层政审核验,走机要渠道统一邮寄,乡镇邮政条件落后,信件辗转耽搁许久,录取通知书迟迟没能送到青溪乡。苏清鸢心中笃定自己顺利录取,只是牵挂投递进度,苏念安暗自打定主意,等这边假药案子了结,便托镇上邮局的熟人帮忙查询通知书的下落。
凌晨后半夜,蹲守西山山脚王家坳的便衣民警,终于传回关键消息。
“王家坳重点人员王二家中,深夜有人秘密潜入!身形、身高、体态、走路姿势,与赵建国高度吻合!院内熄灯密谈,门窗紧闭,形迹极度可疑!”
消息传回,李建国瞬间起身,沉声下令:“全员集合,立刻行动!悄声进村,合围抓捕!”
为了避免车辆声响惊动屋内之人,所有人弃车步行。
深夜田埂湿滑,野草沾满露水,冰冷刺骨,打湿裤脚、浸透布鞋。一队民警借着夜色、院墙、树影层层掩护,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沿着漆黑村道悄然突进王家坳。
整个村落鸦雀无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王二家的窗缝,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煤油灯光。
靠近院落,隐约能听见屋内压低的争执声,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屋内,逃亡半日的赵建国早已狼狈不堪。
深山奔走、荒草穿行、碎石剐蹭,让他衣衫破烂、满身泥污、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再也没有往日开杂货铺时从容温和、老实本分的商户模样,只剩亡命之徒的阴戾与慌张。
他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现在只有你这一个靠谱熟人能求助。连夜给我凑现金、备干粮、备厚衣服,天亮之前我必须离开这片区域,南下邻县落脚。”
“之前所有下线、所有摊子全部暂时停掉,全部封口,谁也不许乱说话。等这阵风头彻底过去,咱们再重新开张。”
一旁的王二满脸惶恐、面色发白,连连摆手推脱:“赵哥!现在真不行!到处都是通缉你的告示!所有乡镇都在严查假药!我一动就露馅!之前跟着你赚的那点钱,我根本不敢再碰,万一被查到,我这辈子就毁了!”
赵建国眼神瞬间变冷,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刺骨阴狠:“你现在跟我讲后悔?当初跟着我倒卖劣质药材、赚黑心钱的时候,怎么不害怕?”
“所有交易你都参与,所有利润你一分没少拿。真要是我被抓,我把你所有事情全部交代干净,你觉得你能跑得掉?”
一句话直接拿捏死王二的软肋。
王二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说半句拒绝的话,只剩满脸绝望。
屋外,埋伏完毕的民警已经彻底确认屋内之人身份、涉案对话、犯罪事实。
李建国抬手打出合围手势,前后院门瞬间被死死封住。
“行动!”
低喝落下,民警瞬间推门突进!
屋内二人骤然受惊,脸色剧变!
赵建国反应极快,心理素质远超寻常罪犯,瞬间吹灭煤油灯,屋内瞬间漆黑一片。他根本不做丝毫抵抗纠缠,转身直接撞开后窗,纵身跃入后院菜地,借着夜色和荒坡,拼尽全力朝着西山密林方向疯狂逃窜!
“追!”
深夜荒坡杂草丛生、碎石遍布、坑洼不平,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路况。赵建国慌不择路、拼命奔逃,脚下连连打滑,数次险些栽倒,手肘、膝盖全部被碎石杂草刮破,皮肉渗血,浑身沾满泥水,却丝毫不敢停顿。
他心里清楚,一旦被抓,数年假药黑产、坑害百姓、谋利害人的罪责叠加,绝对难逃重判!
夜色之下,数束手电光柱划破漆黑夜幕,死死锁定前方逃窜的背影。
民警全员快步追击,踩着泥泞荒坡、冲破野草荆棘,步步紧逼、绝不松懈。
前后短短百余米追缉路,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慌逃之下,赵建国体力透支严重,加上深秋深夜寒凉,深山逃亡半日早已精疲力竭,双腿越来越沉、步伐越来越乱。
最终在靠近山林入口的荒坡断崖处,被前后合围,彻底堵死所有去路。
数道手电强光死死笼罩住他全身。
前路是密林绝壁,后路是公安民警。
四面绝境,再无半分逃生可能。
赵建国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步步逼近的民警,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僵在原地几秒,整个人瞬间泄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冰冷泥泞的荒土上,低头垂肩,彻底放弃抵抗。
民警上前,利落上手铐、控制人身,将这名潜藏数年、布局深远的假药案幕后大头目,成功抓获归案。
等到一行人押解罪犯、连夜折返派出所时,天边已然破晓。
灰蒙蒙的晨光穿透云层,一点点洒向田野村落,驱散整夜黑暗。
连夜突审即刻展开。
绝境落网、罪证如山、账本录音人证俱全,赵建国彻底放弃侥幸心理,将自己数年布局、搭建跨乡镇假药分销网络、收买下线、炮制劣药、坑害乡民的所有犯罪事实,一五一十全部坦白交代。
随着口供一条条落地,更多隐秘下线、隐秘窝点、隐秘赃款藏匿地点,全部浮出水面。
天光大亮之后,青溪乡联合周边乡镇派出所,同步开启全域清网行动。
一队民警奔赴邻县追查隐匿赃款,一队逐村逐户清理假药下线,一队查封残留存货、销毁劣质药材,一队核查涉案人员、登记取证、依法处置。
连续数日雷霆整治,遍布五乡十余村、潜藏数年的地下假药黑色产业链,被彻底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青溪乡集市彻底肃清劣质药材乱象,摆摊商户全部规范经营,百姓赶集买药终于安心踏实。
连日紧绷的氛围终于彻底放松。
午后阳光和煦,暖融融洒在集市街道上。
李建国特意来到苏念安的药材小摊前,看着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摊前,认真整理手写的药材鉴伪笔记,逐条记录劣质药材辨别技巧、常见造假套路、百姓防坑要点。
他满脸真诚感慨:“这一次能彻底打掉这条多年黑链,你居功至伟。所有人都在盯着抓人,只有你看透全盘布局、提前预判对方心思、帮我们锁住所有破绽、断掉所有后路。”
苏念安抬头,眉眼清淡,语气淡然:“抓完坏人只是一时安稳,教会所有人辨伪防骗,才是长久安稳。”
“乡下百姓不懂药材、不懂鉴别、不懂其中猫腻,最容易被黑心商贩拿捏牟利。我多整理一些简单易懂的辨药技巧,教大家认伪、识假、避坑,往后就算再有黑心人想重操旧业,也很难再坑到人。”
小小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常人的格局与通透。
李建国看着眼前冷静沉稳、心思缜密、三观端正通透的小姑娘,心底满是赞许与敬佩,又随口问道:“对了,你母亲苏清鸢高考的事怎么样了?通知书下来没?”
苏念安轻轻摇头:“还没有收到。母亲考上北京大学,只是为备考清静才暂住青溪乡,等拿到录取通知书,我们就要回京城。外祖父苏震天不许母亲去外省读书,父亲秦凌天在京城军区任职,也不愿一家人分开。北大录取手续要多层政审核验,邮寄慢了些,我打算抽空去镇上邮局问问信件走到哪一步了。”
李建国点点头宽慰道:“北大是国内顶尖学府,机要投递流程繁琐耽搁几日实属正常,清鸢学识出众,定然稳妥录取,用不了多久通知书便能送到。”
案件尘埃落定,山野风波落幕,暗线彻底肃清。
青溪乡的烟火人间,终于重回安稳平和、岁岁安宁。苏念安收拾好药材摊子,打算次日一早去往镇上邮局,帮母亲打听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下落,盼着那份承载苏清鸢多年寒窗苦读的信件,早日抵达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