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猛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神情便缓和了些许。
大丫当然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转变。
她往前迈了一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吴猛,“伯伯,我刚才在后巷都听见了,你跟收货的大叔说,他们一天要二百只鸭子,到处凑不够数。我别的本事没有,养鸭子却是会的。”
不待吴猛反应,她掰着手指头,噼里啪啦说开了:“这麻鸭我熟得很。鸭苗抓回来头七天最要紧,圈里得铺干稻草,夜里要掌灯照着,怕它们打堆堆挤死了。
过了头七天,趁日头暖和的时候赶下水,让它们划水啄食,从小在水里扑腾的鸭子骨架大、肉紧实。
喂食也有讲究,小鸭苗得把糙米煮到半熟再喂,好克化。
等绒毛细了开始抽成羽,就得追肥了。
用麸皮拌豆粕,再剁些小鱼小虾进去,少食多餐,一天喂四顿,鸭棚旁边挖条小水沟让它们随时喝水涮嘴。
这么伺候下来,两个多月就能出栏,每只少说也有两斤多。
伯伯您瞧,这些我全都会。我已经卖了好几批了。”
吴猛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并不像是寻常儿童,他又重新把眼前这个黄毛丫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微微有些动摇了。
但他还是心存疑惑。
吴猛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还没泛白,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街口那盏灯笼昏黄地照着。
他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说:“这天还没亮呢,你一个小丫头在外头不安全。你家住哪儿?改天我上你家去瞧瞧,看了再说。”
大丫一听这话,心里就急了。
不行,这事今天要是敲不定,往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上回福兴楼掌柜来她摊上买鸭子,她也以为往后就能搭上线了,结果人家是权宜之计,过了那村就没那店了。
她赶紧上前一步,拦住吴猛的去路,说:“伯伯,您不用上我家去,我家的事我都说得清。您要多少只,什么时候要,什么价钱,咱们现在就定下来。我这人虽小,说话算话。”
吴猛见她这副急切的样儿,倒也不恼,想了想,说:“那行,咱就敞开了说。养鸭子可不是养三五只闹着玩的,你要想供福兴楼,起步就得两百只。太少了我划不来收。
还有一条,你养出来的鸭子,只能卖给我,不能自己去福兴楼对接。
我卖给福兴楼是三个铜板一斤,你这头我给你两个铜板一斤,中间的差价是我辛苦钱。”
大丫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个铜板一斤,两百只鸭子养下来,去了本钱,却赚不到什么甜头。
她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伯伯,按这个价钱,我只怕白忙活一场。
我倒有个主意——鸭苗您来出,我出力。
等鸭子出了栏,您从我这儿收走,价钱就按您说的两个铜板一斤。
这样一来,您不用垫银子买别人的高价鸭,我也不用为了本钱发愁。
咱俩各取所需。”
吴猛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小丫头脑子转得这样快。
他摸着下巴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鸭苗对他来说本就不是多大的开销,要是这丫头真能把鸭子养出来,自己就不用到处搜刮凑数了。
他上下打量了大丫几眼,终于点了头:“行,鸭苗我出。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养砸了,这鸭苗钱可得赔我。”
大丫眼睛一亮,欣喜滋生,她高兴应了一句:“一言为定。”
吴猛趁这档子功夫,已把牛车赶到巷子深处停好,跳下车来,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不少。
他问大丫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大丫一一说了。
吴猛也自报了家门——他住在过水镇南面的临水村,离过水镇不远,跟过水村隔着一条过水河,一东一南,赶牛车也就半个时辰的路。
大丫在心里把地方记牢了,又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半角碎银子,托在手心里递过去:
“吴伯伯,劳烦您多等一会儿。等天亮了,牙行开了门,咱们去牙行立个契书,请牙人做个见证。这样您放心,我也放心。”
吴猛接过那角碎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忍不住又打量了这小丫头一眼。
牙行可不是白进的,请牙人立契要收佣钱,这丫头连这个都懂,倒真是有备而来,不是临时起意。
他把碎银子往怀里一揣,爽快地点了头:“成,就依你。天亮了咱就去牙行,白纸黑字写清楚,这庄买卖,我吴猛接了!”
两人便在巷子里等到天亮,等街面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一道往牙行去了。
从牙行出来,手里攥着白纸黑字的契书,大丫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半口。
契书一式三份,她一份,吴猛一份,牙行存档一份。